闲话中国人

易中天

引言

  • 中国人耿直却又圆滑,坦诚却又世故,多疑却又轻信,古板却又灵活,讲实惠却又重义气,尚礼仪却又少公德,主中庸却又走极端,美节俭却又喜排场,守古法却又赶时髦,知足常乐却又梦想暴发,烧香算命却又无宗教感,爱抱团儿却又好窝里斗,爱挑刺儿却又会打圆场,不爱管闲事却又爱说闲话,懂得只争朝夕的道理却又主张慢慢来,等等,等等。
  • 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是群体意识,而西方文化的思想内核是个体意识。

一 民以食为天

  • 诸如此类的说法还有很多。比如思索叫咀嚼,体验叫品味,嫉妒叫吃醋,幸福叫陶醉,司空见惯叫家常便饭,轻而易举叫小菜一碟,学风浮躁叫浅尝辄止,理解深刻叫吃透精神,广泛流传叫脍炙人口,改变处境叫苦尽甘来。此外,如吃苦、吃亏、吃不消、吃不准、吃得开、吃里扒外、吃不了兜着走、不吃那一套,以及生吞活剥、囫囵吞枣、秀色可餐、食古不化等等,都是见惯不怪的说法。反正好事也好(吃小灶),坏事也好(吃官司),有利也好(吃回扣),没利也好(吃工夫),都能吃、可吃、该吃。即便什么都没吃到,也是“吃”,比如吃哑巴亏、吃闭门羹。看来,说中国文化是一种食的文化,也没什么大错。
  • 恩格斯早就说过,肉食是从猿到人的重要一步,而羊肉则很可能是我们先民的主要动物蛋白来源。羊以一己之躯帮助人类完成了从猿到人的伟大历史转变,简直是功德无量!正因为有此大功德,羊才成为吉祥之物,羊字才成为美善之词——羊言为善,羊人为美,羊我为義,示羊为祥。其实,“吉祥”二字,原本就写作“吉羊”。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更干脆说,羊,就是祥。
  • 中国人是很看重血缘关系的。在中国人看来,只有血缘,才最亲密、最稳定和最靠得住。谁都知道“是亲三分向”,血总是要浓于水,自家人也总是比外人可靠。这样,中国人在和别人打交道时,就总是要千方百计把非血缘关系变成血缘关系。拜把子啦,认干亲啦,要不就是把明明不是血缘关系的说成是血缘关系,比如父母官、子弟兵、父老乡亲、兄弟单位等,似乎非如此便不能建立和发展自己的人际关系。
  • 而赡养老母,也就天经地义,否则便禽兽不如。所以,当一个人提出“家中尚有七旬老母”时,也就只好饶他一条狗命。
  • 说起来,所谓“年夜”,也不过就是一个夜晚罢了;而只要能团圆,又何必拘泥于哪一天?但这一回的家宴就是特别重要,因为它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对前一年已然存在的血缘关系,是肯定和确认;对后一年将要延续的血缘关系,则是预约和重申。
  • 工作就是开会,管理就是收费,协调就是喝醉。”是啊,不先在酒桌上“勾兑”一番,怎么协调关系呢?
  • 敬酒的学问主要有三条:一是要注意先后次序,即尊者先,卑者次;二是在碰杯时,自己的杯子要低一点,以示谦虚;三是自己要先喝完,叫作先干为敬。
  • “茶交隐士,酒结豪侠”
  • 有个相声讲,某单位领导宣布,为了纪念伟大的科学家巴甫洛夫,加深对“条件反射”原理的理解,全体到烤鸭店吃烤鸭一次。结果,“学习效果”很好,同志们在酒席上都“感动地流下了哈拉子(口水)”。
  • 中国人爱喝茶,和西方人爱喝酒完全是两回事。西人饮酒乃取其汁,国人饮茶乃取其气。西方的人体科学,注意的是体液。他们曾根据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在人体中的比例,把人分为多血质、黏液质、胆汁质和抑郁质四种类型,称之为temperament。这个词,究其本源,实应译为液质,中国人却译为气质,就因为中国人是以“气”为“质”的。中国人认为,一个人的素质和品质,取决于他胸中之气:充盈着正气的是君子,充盈着邪气的是小人,充盈着清气的是雅士,充盈着浊气的是俗物。所以我们常说某人气宇轩昂,某人气度不凡,某人盛气凌人,某人一团和气,某人帅气,某人俗气,某人大气,某人小气,某人妖里妖气,某人怪里怪气,等等,就是这个道理。

一 文明与野蛮

  • ,古人席地而坐,因此进门必须脱鞋。脱鞋之后,脱不脱袜,则要看身份。如果身份相当,可以不脱;如果是卑者见尊者,如臣下见君主,儿媳侍翁姑,就一定要光着脚,叫作跣足。跣足是表示敬意的方式。
  • 中国古代的所谓“圣王”,都被描述成“经天纬地”的大人物。经,是织布机或纺织品的纵线,纬则是横线。经天纬地,就是像纺纱织布一样有条有理地治理天下。
  • 东方的野蛮人叫“夷”(东夷),披头散发,身上刻花纹(被发文身);南方的野蛮人叫“蛮”(南蛮),也是光着身子,脸上脚上刻花纹(雕题交趾);西方的野蛮人叫“戎”(西戎),披头散发,拿野兽皮裹在身上(被发皮衣);北方的野蛮人叫“狄”(北狄),拿鸟羽毛做衣服,住在洞里(衣羽毛穴居)。
  • 原来服饰是文化的象征和标志,是有文化与没文化、文明与野蛮、进步与落后的分水岭,
  • 所以,依照传统礼法,不要说裸体,便是露出腿子也是犯规的。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可以裸露上身或胳膊,谓之“肉袒”。
  • 可见中国人的注重服饰,首先不是要漂亮,也不是要舒服,而是要“合礼”。
  • 穿衣要怎样才“合礼”?无非两条。一是合身份,二是合场合。
  • 剪去的头发长出之后,便不再剪,而是向两边分梳,长齐眉毛,叫作两髦。所以儿童又叫童髦。或者把两髦总束起来,扎在头上,一边一束。这两束头发,男孩的状如兽角,叫作总角;女孩的状如树桠,叫作丫头。所以孩童时代又叫总角之时,年幼或地位低的女孩又叫丫头。
  • 一加缁冠,有治权;二加皮弁,有兵权;三加爵弁,有祀权。
  • 最有趣的是饰物。比如戴冠冕的人,都要在两耳之处各垂一颗珠玉,叫作充耳。充耳并不真的要塞进耳朵,而是悬挂在耳旁,提醒戴冠者不要轻易听信谗言,叫作充耳不闻。冠冕的前后两方,则要悬挂玉串,提醒戴冠者不要去看那些不该看的,叫作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也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意思。
  • 内衣,古人叫“衷”。它不但最为贴身,而且简直就是着衣者本人及其内心世界的代表,因此才有无动于衷、言不由衷、衷心感谢、互诉衷肠、道出衷情等说法,都是以衷衣代中心,以贴身代贴心。
  • 中国人从来就不相信不能用身体感官确定的东西,而只相信自己的切身体会。所以在教育上,言教不如身教;在认知上,耳闻不如目见;在学习上,心知不如力行;在事业上,立命必先安身。身不能安,则心不能定。于是就连一个人的道德修养,也不能叫修心,而叫修身。“修身”不是健美,不是体育锻炼,其实与身没多少关系。
  • 事实上,中国的男女关系,更看重的是“依恋”而不是“性爱”。西方人的两性关系,往往带有好奇和探究的内容,因此不惮于婚前性关系,也乐意于与不同的男女成为性伙伴,为的是多一些体验和经验。中国人的婚姻,却主要不是为了一夜之欢,而是要“相依为命”“地久天长”。因此,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便是以身相许,定了终身的。如果被那男人始乱终弃,便会痛不欲生。
  • 衣服就是依附。衣服依附于身体,自身依附于他人,由此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这个网络里,每个人都如被熨斗烫过一样,“服服帖帖”。这大概也就是“圣王”们“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秘密所在吧?
  • 服饰、礼仪、道德是三位一体的。失仪必失礼,失礼必失德,失德必失国。
  • 白居易诗云:“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 超前有风险,落伍遭耻笑,因此,中国人处理时尚问题,就有两条原则,也是两条古训,一条叫“变通以趋时”,一条叫“不为天下先”。
  • 这当然很便当,也很省心,只可惜也不会有什么长进。因为把责任都推到别人那里去了,没自己什么事,自然也用不着反省,用不着改进。一个不知反省的人,对别人也不会有真正深刻的理解;而一个对自己都不负责的人,又怎么谈得上对国家民族负责?如果只是某一两个人这样,倒也罢了。倘若全民族每个人都如阿Q,则其前途也就十分堪忧。
  • 鲁迅先生早就描述过中国人的“一窝蜂”:一个人在街上吐了口口水,并蹲下来看,立即就会围上一大堆人。这时,如果看客中有一个人发一声喊,拔腿就跑,那么,大家也就会跟着一哄而散,真不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一 命之所系

  • 中国人的服饰之道,就可以总结为三句话:重人前而轻人后,重外衣而轻内衣,重礼服而轻便服。
  • 他又留下了“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成语典故,也算是对历史文化有所贡献,可以名垂千古的。反正,项羽的面子总算是争回来了,虽然是在死后。
  • 可见,丧失面子,有时会比丧失性命还要可怕。失身的少女,落榜的少年,被俘的战士,还有其他那些丢了面子的人,往往会竟至于寻短见,道理也就在这里。
  • 。谥号,是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等人死了以后,获得的一个盖棺论定的称号。它是对死者的总体评价,也是死者最后的面子,非争不可。
  • 中国人为什么死要面子?就因为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是群体意识。依照群体意识,每个人都不是单独的个人,而是生活在一定社会关系中的人。比方说,君臣关系中的君或臣,父子关系中的父或子等等。不是单独的个人,也就没有独立的价值。
  • 所谓“对不起”,就是说,不是我不想“对”,而是因为您老人家面子太大,我自己面子又太小,想“对”也“对不起”。
  •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器晚成,真正有面子的人,并用不着摆谱。相反,只有唯恐别人看不起的,才会架子端得十足,到处耀武扬威。
  • 尊者是不能当真贬损自己的。他的赔偿办法,只能是设法给对方一个更大的面子。
  • 这就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中国人处理人际关系的一条准则,即无论是恩是仇,都必须回报。而且回报的量级,还要大于给予者。人敬我一尺,则我敬人一丈;你伤了我的脸,则我一定要剥你的皮。
  • 和事佬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他自己必须极有面子;第二,他必须有办法让双方都有面子。
  • 所以,说到底,和事佬之所以能够和事,起着关键作用的还是面子
  • 历史上公认可以作为面子之本钱的,主要是爵位、年龄和德行。
  •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 体面体面,总得先有“体”,才有“面”。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体之不存,面将焉附?无其体而求其面,势必身受其害,脸也丢光
  • 长袖善舞,多财善贾。”面子其实是要靠实力来支撑的。有实力的面子是真面子,没实力的面子是假面子。
  • 面子是中国人社会交往中的“通行证”。有了它,就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化难为易,左右逢源,甚至化敌为友,化险为夷。
  • 不但江湖,便是官场、商界,但凡是人的圈子,面子都是打通关节的法宝。
  • 花花轿子人抬人。如欲取之,必先予之。那些会做人的,都懂这个道理。
  • 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
  • 面子就是面子。它的特征是:一、人人必备,一旦丧失,便没脸见人;二、可以替换,有时会变大,有时会变小,有时还会丢光;三、专供观赏,有人看时挂在脸上,没人看时束之高阁。
  • 中国做人的规矩很多,但原则也很简单:第一要识相,第二要懂事。所谓“识相”,就是要会看脸色,知道对方有什么样的面子;所谓“懂事”,就是要懂得礼貌,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表演。
  • 事实上,在中国无论做人做事,都带有表演性质,甚至根本就是“做戏”。因为在中国人这里,任何人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做”出来的,并且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
  • 在社会交往中,要想不伤对方的面子,最好先弄清对方此刻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 历史的辩证法,亦正如马克思所说,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东西只能用物质来摧毁。
  • 实际上,在任何民族那里,蓬头垢面、不加修饰地面对他人,都是极不礼貌的,因为这似乎隐含着“你也配让我修饰吗”的意思。所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见别人,或让别人来看,就不仅是自己要面子,也是给别人面子。
  • 所以做人必须“世故”。不世故,便会或因不会做人而伤了别人的面子,或因不会认人而为别人的假面所惑。伤人不落好,被惑要吃亏,因此“人情世故”四个字,实在是一门大学问,也是每个中国人必须认真学习琢磨,甚至必须耗尽一生精力才能弄懂学会的“必修课”。

一 面子与人情

  • 但即便是佛祖出面,也还是人情,得了好处的人也要领情。由于人情和面子是如此地相互依存,所以,中国人也常常把它们合起来称作“情面”。
  • 只好一任自己的情妇,去做那刀下的冤魂,这便叫人情大于王法。中国的法制难以健全,至少有一半原因在于此。
  • 储备和制造情面的办法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要多多见面。因为情由面生,如果从来也不曾见面,则情由何来?
  • 一个人,如果念旧,也就是在不再见面的情况下仍然记挂和认定过去的情面,维持过去情面的有效性,就会被舆论肯定和赞扬。
  • 看来,维系人情、储备情面之最可靠也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多多见面。
  • 时谚云:“走动走动,向上浮动;不走不动,向下滑动。”
  • 故意不见既然意味着不友好,无意的不见也就可能被视为或误为不讲交情。所以,一个人回到故乡、母校、原单位,就应该尽量设法和所有的亲朋故旧都见上一面。如果不小心漏掉了一位,他就会认为你不给面子,甚或怀疑你对他有意见。
  • 常不见面,固然难免生疏;常常见面,也容易“熟”得烂掉。最好是亲而不近,敬而不远,若即若离,恰到好处。这当然很难,故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 人情的基本法则是“回报”。
  • 甚至就连“还不还”,也是问题。中国人的所谓“人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它是情感,又不纯粹是情感。这就不好办。因为如果纯是情感,就不必还;如果纯是商品,就容易还。最怕的就是说不清。还吧,像做买卖;不还,又好像占了人家的便宜。这可真是左右为难。
  • 其实“衷情”也是需要回报的,只不过其方式与回报“表情”不大相同,然而它所付出的代价,有时则往往还要更大。
  • 所谓“听话”,也就是以对方的意志为意志,以对方的情感为情感,以对方的爱憎好恶为爱憎好恶,这还不是报之以全身心吗?这种回报的代价,还不算大吗?
  • 做人难,就难在这“人”原不是自己要做,也不是为自己做,而是为别人做的。
  •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而已集·小杂感》)
  • 像话不像话,全看别人如何说话,哪有什么客观标准可言!
  • 所谓“太不像话”,只不过是表达了一种愤怒和鄙视的情感态度,是属于人情范畴的东西。
  • 比如中国人是不喜欢张狂的,因此做人就得收敛一点。不过他们也不怎么喜欢窝囊,因此又不能一点“尾巴”都没有。最好是深藏不露,若有若无,“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而且,藏的时候看不出来是在夹着,露的时候又不知是怎么出的手。这是做人的诀窍,也是世故。
  • 深于世故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一,善于察言观色,又消息灵通,在他人尚未开口或不便开口时主动上门服务,甚至已然把事办好,让他“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佩服得五体投地”;其二,不动声色,举重若轻,事前不张扬,事后不夸功,甚至不认账,当然也绝口不提回报的事;其三,不计利害,甚至无妨让自己吃一点不大不小的亏(以拟送之人情的大小为比例而以不损害自己的根本利益为限度),担一点有惊无险的“风险”。
  • 良心,是专门用于人情回报的一个道德范畴。
  • 因为一个小孩子,生下来三年以后,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父母既然予我有“三年怀抱之爱”,则我们也应该有“三年守丧之回报”,否则便是没良心。但是,这种回报,父母显然并不能享受到它的真正好处,所以,归根结底,也仍然只是我们自己是否安心的问题。
  • 齐有孟尝,魏有信陵,赵有平原,楚有春申
  • 这种“不忍之心”当然是一种爱心,一种见人落难油然而生的“恻隐之心”,一种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的“同情之心”,一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义之心”
  • 人情为什么会有味道呢?因为人情是美好的。中国人认为,人的心灵之所以美,全在“有情”。情字从心从青。“青”表声,也表意。“青”的本义,是“春季植物叶子的绿色”,是生命的象征。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热爱生命,且以农业生产为主的民族来说,青也就是最美丽的颜色,如天空之美者曰青天,季节之美者曰青阳,年华之美者曰青春,妇人之美者曰青娥,头发之美者曰青丝,合金之美者曰青铜,目光之美者曰青眼,楼宇之美者曰青楼。用之于造字,则心之美者曰“情”,言之美者曰“请”,人之美者曰“倩”,目之美者曰“睛”。情既为“心之美者”,则有情者必心灵美,心灵美者必有情。
  • 不通人情是不行的,有没有人情味也大不一样。因此,一个人如果有了困难或有了麻烦,要找领导说情或求情,便往往会在下班后找到家里去,就因家里比办公室更有人情味。同理,单位上的同事尽管天天见面,逢年过节仍要组织诸如联欢、郊游、聚餐一类的活动,也并非当真就是要吃、要喝、要玩,而主要是增加单位的人情味。所以这类活动,不论个人愿意与否,一般都应积极参加为宜,否则便会被视为孤僻、孤寒、不合群,或者没有人情味。人情味和人情是俱为一体的。没有人情味,即等于没有人情。

一 单位之谜

  • 单位,差不多可以说是中国人生存的依据。
  • 更重要的是,单位不仅是饭碗,是面子,是人情,而且还可以说是“父母”,是“家庭”,甚至是“摇篮”,是“襁褓”。
  • 即便是这种客套话,一般也只能由带队的领导说,而且要说得空洞,不能有太多的具体内容。当然,为了表示虚心学习的诚恳,也不能一点具体内容也没有。所以,这种话只能由带队的领导说。如果由一行中地位最低的小青年来说,不但掌握不住分寸,还会有吃里扒外之嫌,而且对方也不会领情。
  • 不难看出,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群体意识,在单位上确实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且发展到了一种无可挑剔的极致境界。
  • 单位之所以具有前面所述那些“包揽一切,关怀备至”的职能,与其说是一种管理的需要,毋宁说是一种心理的需要。
  • 正是这种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永不“断奶”,造成了人们严重的依赖感。
  • 今朝有奶今朝吃,明朝无奶再叫娘”?
  • 事实上,历史上的贪官污吏在中饱私囊的时候,野心家、阴谋家在篡国夺权的时候,都无不打着“为公”“为国”“为天下”“为人民”的旗号。这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遮人耳目,另方面却也未尝没有使自己更加理直气壮的心理因素在内。
  • 人人有份就是公,大家一样则是平。
  • 公(人人有份),是“平”的前提;平(大家一样),则是“公”的体现。公不公(有没有份),就看平不平(一样不一样)。
  • 海之所以大,是因为它容纳百川;河之所以大,是因为它不拒细流;国之所以大,则因为它统摄万民。
  • 中国人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东西少点不怕,只要能做到“均平”,也就“太平”。
  • 思想教育虽然有用,却并不万能,因为物质的东西只能用物质来摧毁,现实的状况只能用现实的力量来改变。
  • 猪太肥了,就会被宰;人太出名,就会挨整。所以越是出名,就越要谦虚谨慎,特别是待人接物时,要多给对方面子。因为你的面子大,人家心里本来就不平衡,但如果你和他“平起平坐”,他等于毫不费力地便得了个同样大小的面子,自然立即平衡起来。
  • 吃大锅饭的单位,便变成了弱者的天堂,强者的牢笼。这也是弱者往往醉心于找一个“可靠”的单位,而强者每每想要跳槽的原因。
  • 难怪有人说西方文化的象征物是十字架,四面出击搞扩张;中国文化的象征物是太极图,阴阳两极窝里斗。
  • 窝里斗的结果也只有两个:一是把人变成“两面派”,二是把人逼成“精神病”。
  • 在“人人有份,大家一样”的平均主义观念熏陶下,中国人的一个普遍心理,是最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熟悉的人比自己过得好。
  • 总之,当中国人不再为吃饭穿衣发愁,继而不再为住房交通所困时,多一点自由,便将是他们的向往与追求。
  • 它首先是观念的现代化和文化的现代化,是民主与法制,是法律和真理的面前人人平等。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就是人必须是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的个人。没有独立人格,就没有民主;没有自由意志,就没有法制;没有民主和法制,就没有现代化。如果说,西方文明开始于“炸毁氏族血缘组织”,那么,中国的现代化就必须从割断个人与群体之间的依附关系开始。

一 家为国之本

  • 这种以“个人”为单位组成社会的概念,就叫个体本位;反映到意识形态领域,就是个人主义。
  • 难怪中国人要把什么都成说是“家”了——公是公家,国是国家,老板是东家,老婆是浑家,同姓是本家,全体是大家,别人是人家,自己是自家。农家、渔家、船家、店家、商家、厂家,女人家、孩子家、姑娘家、学生家,行家、专家、野心家,没有什么不是“家”。当然是“家”了,“家”是“本位”么!
  • “家天下”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公共财产为家族所私有,二是指国家体制以家庭为模式。
  • 中国传统社会的所有制,是“家有制”(家庭所有制)。依此制度,包括主要生产资料在内的一切财产,都归家庭而不是个人所有。父家长只有“支配权”,并无“所有权”。
  • 事实上,因为中国文化不允许“私”公开合法地存在,因此一个人“私心杂念”,也就只好通过这“不公不私”“半公半私”和“亦公亦私”的本位主义,来“曲线救国”了。
  • 别内外”是为了“定亲疏”,而“定亲疏”则是为了界定人情的大小和面子的尺寸。一般地说,内则亲,亲则近,叫作亲近;外则疏,疏则远,叫作疏远。疏远者为“客”,必须客气,也必须装门面;亲近者为“家里人”,不必客气,可以不留情面。
  • 因此,当家庭成为国家和社会组织的普遍性模式时,“公私不分”和“内外有别”这两个基本原则,也就确立起来了。
  • 的确,中国人处理人际关系的一整套伦理道德原则,差不多都是从家庭这个本位出发的,这就是别内外、定亲疏、序长幼、明贵贱。
  • 长幼有序,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色。所谓“长幼”,又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年龄,二是辈分,其中辈分又比年龄重要。
  • 内外有别,亲疏有差,长幼有序,贵贱有等,就构成了中国古代伦理的全部基础。
  • 总之,中国语言极为丰富,词语的搭配极重“分寸感”。正是在这细微的差异中,最能见到文化精神。
  • 家”就是“豭”,也就是“公猪”,或“关进深屋的公猪”。这只公猪关进深屋干什么呢?当然不是为了圈养,而是为了防止乱伦。因为公猪性淫,只有关进深屋才不会“乱来”。所以,“关进深屋的公猪”——“家”,也就成了防止乱伦的符号和象征。
  • 血统高贵的,其人也高贵;血统卑贱的,其人也卑贱。可见,单有血统还不行,还要血统好。一要高贵,否则便是“贱种”;二要优秀,否则便是“孬种”;三要纯正,否则便是“杂种”;四要清白,否则便是“野种”。
  • 可见,所谓“亲”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有血缘关系的,叫血亲;一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叫姻亲。
  • 对于亲人,是“亲爱”;对于人民,是“仁爱”;对于庶众,是“泛爱”;对于万物,是“怜爱”。
  • 一个有家教的人,便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疏忽而给他人带来不便。他到外面做事,到朝廷做官,也一定会懂得事先请示,事后汇报,事中通气,从而深得领导和同事们的嘉许。可见此事虽小,作用却大,意义也很深远,所以既是小事,又是大事
  • 第一,应把道德和法区分开来。道德和法有关系,但并不同一。犯法的人,并不一定道德败坏;守法的人,也并不一定道德高尚。以道德代法制,只能弄得道德与法都不健全。第二,应把政治与道德区分开来。政治是一种立场,道德是一种品质。立场表现为态度,品质表现为行为。态度好不等于行为佳,立场对不等于品质优。站在敌对立场上的人,并不都品质恶劣;而同一阵营中人,也可能背后开枪。千万不要以为某某人在政治上拥护你,就一定是“有德君子”,可以放心依靠。第三,应把一般共同道德和特殊职业道德区分开来。有些道德品质,是作为一个“人”所必须具备的;倘无,则“不是人”。有些道德品质,则是一定岗位上的人必须具备的;倘无,则应掉换岗位。比如军人应该勇敢坚毅,懦弱的人就不能当将军;学者应该热爱真理实事求是,见风使舵、卖论求官的人,就应该从学术界开除出去。至于他们生活上是否艰苦朴素,或是否有暧昧的男女关系,其实不应苛求。
  • 说话时,官大的叫指示,官小的叫讲话,没有官衔的叫发言。
  • 官为什么会成为本位呢?就因为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等级社会,中国传统伦理是一种等级伦理。内外、亲疏、长幼、贵贱,都是等差,也都是级别,纵横交错,不胜其烦,很需要有一个简单明确一目了然的统一标准。
  • 显然,所谓“官本位”,其实就是“等级本位”。
  • 级别之所以如此重要,就因为它不仅意味着地位的高低和面子的大小,而且意味着待遇的高低和实惠的多少。
  • 爵明贵贱,服定亲疏,爵明待遇,服定义务,这就从纵横两个方面,建立起一个立体结构的等级制度,而后代的官僚体制,则不过是等级制度的集中体现罢了。
  • 级别这玩意,既是面子,又是实惠,既是贵贱,又是亲疏,则谁人不想,哪个不争?
  • 我们知道,国家的强盛,民族的兴旺,社会的进步,取决于科学的进步,政治的昌明,道德的完善,法制的健全。说到底,取决于全民族的素质。然而,官本位造就什么呢?它造就的是思想的平庸,政治的腐败,道德的堕落,法制的破坏,以及全民族素质的低下。
  • 也就是说,官与民,公务员与非公务员,作为个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在权力和义务上也是平等的。平等,才有民主和法制;平等,才有科学与道德。显然,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废除官本位。

一 无爱的婚姻

  • 然而,这个“终身大事”,与那两个定了“终身”的人,又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 总之,媒人替父母做选择,父母替子女做决定,没当事人什么事。
  •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 中国传统社会的婚姻,目的是十分明确的。一是尽义务,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是结亲缘,即“合二姓之好”;三是继血统,即“生儿育女”;四是过日子,即“男人无妻家无主,女人无夫房无梁”。
  • 依此逻辑,则最好是男的方正古板,女的木讷冷淡,或女的不性感,男的无魅力,除了制造人口,再无性的需要,便是模范夫妻了。
  • 然而传统婚姻却可以把两个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的人强行捏在一起,“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地住在一块儿罢!’”(鲁迅《热风·随感录四十》),岂非“禽兽不如”?
  • 婚外之情婚姻以结缘为目的,就无须爱;以继统为目的,就无须性。于是,要想得到爱,满足性,便只有寄希望于婚外。
  • 爱,是一种主动的行为。外界的干预和指挥越少,爱的可能就越大。
  • 事实上,在中国传统社会,也包括按传统观念和传统方式组织的现代家庭,夫妻感情都相当淡漠,既不浪漫,也不甜蜜。于是,除个别人寻花问柳或红杏出墙外,大多数夫妻满腔的爱心,便都只好倾注在子女身上。
  • 中国人的事情很怪:既尊老,又爱幼,就是不大看得起自己。
  • 小儿任情娇惯,大来负了亲心。费尽千辛万苦,分明养个仇人
  • 教育的失误,问题太多,难以尽述,但我以为最核心最关键的,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之间的“不平等”。父母、师长一站在子女、学生面前,还没开口,便预先不容置疑地成了“真理的化身”,无论说什么,子女和学生都得无条件地全盘接受下来。如有疑义,便是不敬;如有商榷,便是顶嘴。一旦发生这种情况,问题就立即发生转移,就由“父母师长的话是否正确”,变成了“子女学生的态度是否端正”,接下来自然是对态度的整肃,而真理的探讨则成了几乎永无期日的事情。这样的教育,倘若能培养出热爱真理、追求真理、勇于为真理献身的科学人才,那才是咄咄怪事!
  • 中国父母最关心的,无非是子女的三个问题:教育、工作和婚姻。
  • 三十未娶,不应再娶;四十未仕,不应再仕”的说法。至于现代,年限又可再放宽一点,大约男子超过三十五岁,女子超过二十八岁,如无对象,便一般公认是大男大女。
  • 甚至在现代西方国家,一般说来,青年男女都可以自由地找到自己的异性朋友、情人或性伙伴,并公开同居,而结婚则只是一种形式和手续。
  • 所以不少大男大女,到了实在顶不下去时,往往胡乱找个对象,凑合着结婚了事。
  • 而在中国人看来,世界上最不幸、最值得同情的,又无非是无妻、无夫、无父、无子这四种人,即鳏、寡、孤、独。
  • 社会关心的,首先是甚至仅仅是“女有家,男有室”,女的得嫁得出去,男的不打光棍。
  • 事实上,没有爱情做基础的婚姻,从来就靠不住。可以凑合着过的,也可以随便地离。离不离,只看有没有必要,有没有条件。传统社会离婚率不高,第一是没有必要(离了也没爱情),第二是没有条件(女方没有权利)。一旦人们发现离婚并不很困难,离婚后或在婚外又能找到爱情,那么,婚姻的破裂,也就只是早晚的事。
  • “少谈些爱情,多解决些问题。”
  • 拖半年不够,就拖一年;拖十年不够,就拖一辈子。只要临终之前离不了婚,咱们就是“白头到老”,岂不“死也瞑目”?再说,“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我得不到幸福,你也别想得到”。大家都不好,都不幸福,可不仍是“同甘共苦”?
  • 我们民族是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因为我们的同情心总是倾注在弱者一边。
  • 公众舆论和不愿离异的妻子,也都共同地排除了“感情”这个最重要的因素。似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更深入地想一想,即使那负心丈夫迫于舆论压力而收回成命,维持婚姻,他的心会在妻子身上吗?他们这种感情早已破裂的婚姻,会幸福吗?
  • 当代社会老人们与子女之间最理想的家庭方式是:同在一地,相距不远,平时单过,节假日相聚,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果子女较多的话,也不必都在身边或附近,有一两个就好。
  • 伴随着爱情发生率剧增的,是其保真度的降低和其延续期的缩短。半年之内换几任恋人已不是什么稀奇事,认识三天就上床,一个星期后就分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白头偕老的海誓山盟,谁也不拥有爱情的“铁饭碗”。
  • 清人赵翼诗云:“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也不妨改它一下:“夫妻生活许多年,而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情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天。”
  • 许多女孩子甚至明确地表示,她们更中意的是“红苹果”而不是“青苹果”。换言之,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而是“曾经沧海更会水”。
  • 爱情似乎首先是年轻人的事。

一 真情所系

  •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人生所贵在知己,四海相逢骨肉亲”。
  • 平等,相同,相合,而又自由可选择,关系就亲密,感情就深厚。
  • 真正的君子之交,诚应“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着眼大处,不拘小节,求同存异,才是长久之计。
  •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 世上真正的君子和真正的小人都不多。大多数人,处在君子与小人之间,无妨称之为常人。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中国人友谊的又一个特点,是任何人的结交,都有一定的“圈子”。
  • 如果我们要了解一个人,认识一个人,只要看看他生活在哪一个圈子里,和什么人来往,跟谁交朋友,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就叫“不知其人而视其友”。
  • 形成圈子的又一种最常见的因素和条件是“籍贯”。中国人历来重籍贯,直至今日,中国人的档案材料中,差不多都有“籍贯”一栏。中国文化认为,不同的地域的人,会有不同的文化气质,或刚,或柔,或憨,或狡,或粗犷,或细密,或耿直,或油滑。文化气质甚至影响到他们的行业职业,如“江南出才子,山东出响马”,“宁波出裁缝,绍兴出师爷”等。
  • 所谓圈子,在一定意义上,也就是“资源共享”的意思。
  • 既共享资源,又同仇敌忾;既利益均沾,又祸患均摊,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中国人交朋友、结圈子、拉帮派的基本原则。
  • 代价之一,就是消解了个人。
  • 一个人的团体意识越强,自我意识就越弱;越是与圈子认同,就越是消解了个人,最后就变得只会说“我们”,不会说“我”了。中国人写文章,谈到自己的观点时,往往说“我们认为”,而不会说“我认为”,就是这种观点和习惯所使然。
  • 在战时是团体利益高于国家利益,在平时则是人情大于王法。
  • 因此可以这么说,传统的中国社会,既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又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国家”,而只有许许多多的“圈子”(比如行帮和乡社,家族和家庭)。

一 所谓闲话

  • 中国人爱说闲话。全国各地,都有关于闲话的种种说法。比如北京叫侃山,上海叫吹牛,东北叫啦呱,西北叫谝传,新疆叫宣荒,闽南叫化仙,成都叫摆龙门阵。
  • 打麻将最好。朋友聚会,可以增进友谊;家人围打,可以共享天伦。有些做子女的为讨双亲高兴,特地在节假日陪父母打上几圈,也算是一种孝心。
  • 中国人爱打麻将,爱说闲话,说到底,还是因为爱扎堆,爱抱团,爱往一块凑。
  • 二十岁的男人是‘奔腾’,三十岁的男人是‘日立’,四十岁的男人是‘正大’,五十岁的男人是‘微软’,六十岁的男人是‘松下’,七十岁以上就只好靠‘联想’了。
  • 会说段子的人差不多都有相声演员的口才,会设悬念,会抖包袱,甚至会说方言,总之是说学逗唱样样精通,嘴皮子特溜,这才能成为“九段高手”。
  • 讲段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调节气氛,放松身心,解除戒备,拉近距离。
  • 传统社会中的中国人,对探索自然兴趣不大,对公益事业也热情不高,唯独对关乎他人私事的闲话,以及各类来路不明的消息传闻,兴趣盎然,乐此不疲。
  • 完全不说闲话,也是不好的。因为大家都说闲话,你一个人不说,就显得不合群,也给人以有毛病的感觉。所以,除非你自命清高,存心和大家伙儿过不去,便少不得多多少少要说点闲话。
  • 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生恐天下有识之士听说陛下如此地为他人的议论所左右,就能窥测到陛下的深浅了。
  • 。尽管你被平反了,尽管你被证明无罪,也没有问题,但只要闲话不止,就终究是个“问题”,也就别想过安生日子
  • 闲话这玩意,又闲又不闲,“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用来做武器,最为合适。
  • 真实可靠,就有人信;神秘诱人,就有人传。因为能够听到不能公开讲的话,证明自己面子大,路子广,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如不向人展示,则优越感何以显现?再说,把“不足与外人道”的闲话倒给别人听,也是拉交情、套近乎的一种方式,它往往意味着“如果咱俩不是哥们姐们,怎么会告诉你”。这就是面子,也是人情。倒闲话,体验了优越感,又得了面子人情,当然是很合算的买卖。
  •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 糟糕的是,这种疑心往往无法证实,而且也不会表露出来,结果很可能一个人中了暗箭自己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就被“断送”了政治生命
  • 那么,闲话果真就无法对付了么?有的。一个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用闲话来对付闲话。
  • 男人的报复多诉诸行动,女人的报复则多诉诸语言。故男人动手,女人动口;男人打架,女人骂街;男人搞政变,女人倒闲话。
  • 一个单位,或一个圈子里,如果突然来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又相当出色,或气质高贵,或谈吐优雅,或年轻漂亮,或风流性感,便立即会引起注意。男人的注意多半带有“邪念”,女人的注意则多半带有“敌意”。虽然都是“不怀好意”,但内容和性质却大相径庭。
  • 总的来说,男人谈女人,意在欣赏;女人谈女人,意在批评。男人较少对女人进行道德评价,女人则很难对女人进行审美欣赏。男人的态度是美学的,女人的态度是伦理学的。男人是欣赏者,女人是批评家。
  • 第一,男人也倒闲话,而且也不见得少说;第二,男人的倒闲话,多半有目的,甚至是用于搞阴谋;第三,男人的倒闲话,和女人一样,也是着眼于他人的隐私和私生活。这就比女人更可怕,也更下作。因为女人的倒闲话,多半没有什么直接的功利目的,只不过爱说而已,顶多借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或泄泄私愤。男人是不爱说闲话的。不爱说而说,就多半“别有用心”。
  • 所以这类人,大多有“两件珍宝”,曰“好马快刀”。马是什么马?吹牛拍马。刀是什么刀?两面三刀。吹牛拍马就说假话,两面三刀就倒闲话。
  • “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 攀比之外,也不乏好奇。人的心理大约总是这样:离得太远,根本看不见的,他没有兴趣;全无遮掩,一目了然的,他也不会好奇;唯独那些近在眼前又看不清楚、半含半露、半遮半掩、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东西和事情,最能勾起他们看个究竟的欲望。
  • 用于杀人之闲话,多为此类,而想象力则是其刀刃
  • 闲话最大的好处,是什么人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讲,反正只当放屁。
  • 一个人,除非谁也不认识他,或者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就难免会被人说闲话。即便他再会做人,再小心翼翼,也在劫难逃:“这家伙,八面玲珑,从来不得罪人,真是油壶里的鸡蛋,又圆又滑。”这不也是闲话么?
  • 尤其在古代,既无广播可听,又无电视可看,说闲话是重要的娱乐方式之一。
  • 弄臣和清客,因为都是只有等皇上或权贵们“闲”下来时才“上班”的,所以他们的职业,也就可以统称为“帮闲”。
  • 所谓“真正的帮闲”,第一要“会说”,也就是要有好的口才,能够举重若轻,挥洒自如,风趣幽默,引人入胜,相当于“口头文学家”。第二要“能讲”,见多识广,知今鉴古,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接上茬,对上口,说出名堂来。这就要肚子里有货,至少是半个“学问家”。第三要“善道”,也就是要知道哪些话该讲,哪些话不该讲,无论讲什么,都只会让人高兴,不会让人反感。这就简直要有点“政治家”的天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