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

严歌苓

自序

  • 个人的历史从来都不纯粹是个人的,而国家和民族的历史,从来都属于个人。

穗子·童年:柳腊姐

  • 不知上的什么肥让她疯长成这样
  • 腊姐的脑筋不晓得跟着外婆的话拐弯,又笑,穗子一看就知道她是没懂;是课堂上那种笨学生偏又碰上同她过不去的老师,给叫了起来,只能浑头浑脑地笑。
  • 这样日子就过成戏了,好就好在她俩都迷戏,都不想做自己,都想做戏里的人。
  • 她听出外婆有些过分,不过她晓得丫鬟腊姐吃得消这“过分”
  • 城里女人的奶不是自由的,必须蹲在规定范围内蜷出规定的形状。腊姐知道那不会舒服,但不舒服是向城里女人的一步进化。
  • 穗子发现她学曲调跟偷一样快。腊姐学样样东西都快,都跟偷似的,贼快。
  • 穗子突然上来的这股恨弄得她自己浑身抽风。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瞬怎么会对这个丫鬟腊姐如此地狠毒。
  • 穗子不知道其实这一场给丫鬟腊姐过的刑是缘于妒忌,她想不通一个大字不识的腊姐学起唱来怎会这么快,直接就从她嘴里活抢。
  • 外婆很瞧不起漂亮女子,说她们都是绣花枕头一肚子糠。
  • 至于穗子爸对腊姐一切正常和超正常的关照,穗子妈当然是蒙在鼓里。
  • 穗子突然想,腊姐是恨她的,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穗子·童年:老人鱼

  • 穗子在成年之后对自己曾挨过的那两脚记得很清楚。踢她的那只脚穿棕色高跟鞋,肉色丝袜
  • 怜悯可不是什么好的感情,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
  • 外婆跟外公并不恩爱,他们只有通过宠爱穗子才能恩爱。
  • 那时她才意识到,孩子多么残酷,多么懂得利用他人的痛楚。
  • 穗子外公早年打仗就不要命了,他现在的命是丢了多少次捡回的,因此是白白赚的。
  • 他本来就是个疑心很重的人,生而逢时,遇上了一个疑心的大时代。事实证明他的正确,这世道上所有人都存在疑点。
  • 穗子这一冬便有橘子吃了。外公把小而青的橘子吊在天花板上,每天取一个出来,发给穗子,这样穗子每天的幸福时光就是酸得她打哆嗦的橘子。
  • 他第一次感到,幸福就是“甘心”,甘心低人一等,就幸福了。
  • 穗子跟外公在一块时,从来不乖巧,但谁都能看出一老一少的亲密无间,是一对真正的祖孙。
  • 穗子一想到那些脱了丝的长筒袜和棕色高跟鞋都在筐里等着她长大,心里便对“长大”这桩事充满矛盾。
  • 穗子见母亲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珠后面,脑筋在飞转。
  • 那时穗子还不懂“阴谋”的意义,她只懂得阴谋的形象。形象就是交头接耳。
  • 这时外公刚刚到达学校门口。他会站在隆冬里一个一个地看着从校门走出来的孩子。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心很笃定地等下课的孩子回家吃完午饭,又成群结队地上学去。外公会等的,会等到天暗了,放晚学的孩子们再次拥出校门。
  • 冬天无孔不入,钻透她的棉袄棉裤,最后钻到她脚心,凝聚在她十个脚趾头里。积淀了整个冬天的脚趾开始咬食穗子,穗子的知觉给咬得血迹斑驳。
  • 穗子当然不知道冬天对父亲的那群人,确实只剩个吃,因为整个空白的严冬,就是个巨大的胃口,填什么进去都无法缩小它的空间,都填不掉那大漠般的饥饿。
  • 甜头是所有人均分的苦头,幸运就是绝大多数人相加的不幸。
  • 孩子们跟家长们一样,在外面搞勾当普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自己家里人不知道都还能接着混日子。穗子爸给人斗争、游街,谁看见只要穗子不看见就行,他还大致有脸面有尊严。穗子爸现在的幸福还在于,他笨拙丑陋地在水坝上干牛马活,女儿穗子反正看不见。
  • 她们身上有种可怕的气质,汉子只觉得那气质有些刁钻,有些赖皮,有些连乡下孩子身上都不见的荒野。
  • 他一年吃不到四回荤,嚼这几个字眼就像嚼大肥肉,馋与解馋同时发生,那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馋,刹那间得到满足的同时,吊起了更深刻的古老不满。
  • 穗子这时站在女孩们的群落之外。她见外公的目光在白色浓眉下朝她眨动一下。那是居功邀赏的目光,意思是,怎么样?我配做你外公吧?
  • 他们要外公明白,人之间的关系不一定从陌生进展为熟识,从熟识向陌生,同样是正常进展。
  • 母亲说:“我们太软弱了,让自己孩子给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做伴。而且是历史不清不白的一个不相干老头!”
  • 五六只苍蝇在桌面上挪着碎步,进进,退退,搓搓手。
  • 在穗子爸、妈看,老头和女孩这场打闹,只证明他们的原始、土气、愚昧,以及那蠢里蠢气的亲密之情。再有,就是穷气,拿吃来寄托和表现情谊,就证明吃的重要,亦就同时证明吃的匮乏。
  • 老人没有一个亲人,他的亲属栏里只填了一个人名字,当然是穗子。

穗子·童年:角儿朱依锦

  • 听人叫穗子,我晓得回头那年,我两岁。
  • 我绝不跟人家透露这个秘密,绝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好看,让大家觉得他丑。
  • 我看见他眼睛像瞎子一样软和,又大又黑,眼睫毛跟毛驴那样长,斗鸡眼是斗鸡眼,不过梁山伯看祝英台的时候也斗鸡眼。
  • 过去作家写书、写剧,现在写认罪书、检讨书、检举书,所以写出许多废纸来。
  • 人戴了这种白纸扎的高帽子怎么都一模一样了?
  • 护士医生做完了事,把一条白布单盖在朱阿姨的白身子上。就像大幕关上了,观众散戏一样,周围的人缩缩颈子,松松眼皮,咂咂嘴巴,慢慢走开了。
  • 大人在向小孩借钱时的面孔非常、非常地有趣。有时我就是为了看一下我妈那样有趣的面孔而慷慨地把钱借给她的。
  • 朱阿姨是一只白蝴蝶标本,没死就给钉在了这里,谁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她不防护自己,在你眼前展览她慢慢死掉的过程。她过去的多姿都没了,过去的飞舞都停止了……
  • 我说我不能把朱阿姨留给那些眼睛,那些眼睛原先是不配看朱阿姨的脸的。
  • 朱阿姨死了。我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楼梯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观众也没有了。真的是散了戏。我觉得我很瞌睡。
  • 他不像一清早刚爬起床的人带一股臭烘烘的暖气。他冰冷地清醒。
  • 年过后,韦志远辞职回乡下去了。我有时会坐到他那张板凳上,学他的样光看人的脚。我成了个更不响的人。

穗子·童年:黑影

  • 多年后穗子认为她其实看见了幽灵似的黑影在屋檐破洞口一脚踩失的刹那,同时是一声阴曹地府的长啸,四寸长的黑影在屋檐和阳沟之间打了个垂直的黑闪。
  • 它看出她是人类中幼小脆弱的一员,野性也尚未退尽,尚未完全给那混账人类驯化。
  • 它可真黑,相比之下夜色的黑就浅多了,远不如它黑得绝对。
  • 它不讨好谁,也不需要谁讨好它。
  • 一般说来人一吃饱饭就懒得革命了,所以革命劲头大的人都是饿着的。
  • 于是余老头就成了人们的一种终极境界,一个最坏的因而也是最好的对比参照。
  • 八月的一天夜里,穗子热得睡眠成了一小截一小截的。
  • 外公是对的,它们祖祖辈辈野性的血没掺过一滴杂质,它们靠着群体的意志抵御人类的引诱,抵抗人类与它们讲和,以及分化瓦解它们的一次次尝试。
  • 她懒得同成年人一般见识,他们常常愚蠢而自以为是。
  • 她是个无缘无故操许多心,担许多忧,因而睡觉不踏实的女孩。
  • 食物严重短缺的年头人们把捕鼠器做得这样夸张的大,或许是为了能解恨出气,是为了虚张声势。
  • 它不明白穗子多么希望有人以同样的方式摸摸她的头。它哪里会知道这个小女孩多需要伴儿,需要玩具和朋友。没人要做穗子的朋友,因为她有个罪名是“反动文人”的爸爸。
  • 她想象从黑影稍稍歇息的某座房顶俯瞰,千万个人的巢穴起伏跌宕,显得十分阔大浩渺。它的另一种日子一定丰富而充满凶险。她并不清楚黑影已被它的家族逐出,因为它已变节,做了人类的宠物。
  • 每家两斤猪肉已经早早成了穗子双颊上的残红和头发的润泽。
  • 穗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一只猫。因为它不属于她,它便美得令她绝望;它那无比自在、永不从属的样儿使它比它本身更美。
  • 穗子确信黑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它那么自在,那么漫不经意,证明它与她的熟识一直在暗中发展;它对她的生活,始终在暗中参与。
  • 黑影不再睁眼,它觉得这老人自己活得无趣也不许其他人有趣。
  • 我这么多年来时而想到,如果穗子硬着头皮向两个粗大的送奶工人张了口,讨到了允许,从空牛奶瓶里涮出些稀薄的奶液,那只三色猫崽是否会活下来?它若活下来,穗子的童年是否会减少些悲怆色彩?

穗子·少女:小顾艳传

  • 当然,上映的戏剧都是极短的片段,有时只是惊鸿一瞥。将它们连缀成连续剧,还得靠想象、推理。最主要的,要靠幕后的跟踪考察。也就是说,穗子和伙伴们冒着坠楼危险看到的,仅仅是端倪,不管画面有多触目惊心。
  • 小顾说一句,脸转向杨麦,一大朵牡丹花笑容朝杨麦盛开,杨麦眉心微微一窜,喉结上的黑须一抖,但眼睛还是甜蜜的。
  • 那发绿的眼神把男女之间的关系刹那间降到最本质最纯粹的位置。
  • 杨麦看着这一对长在成年女人身上的婴儿脚丫,既想爱怜她又想弄痛她。
  • 不读书的小顾蠢是蠢,毕竟可爱,读了点书,她可叫我以后怎么受?
  • 原先她之所以赏心悦目,因为她从相貌到衣饰色彩都像一幅农家年画,现在脸还是年画的脸,身上却一袭缟素,半巫半仙,成了一个漂亮的冲突。
  • 小顾咬紧一口又白又齐的牙,为杨麦心疼:她的杨麦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啊。
  • 小顾这样骂街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人的嗓音,小市民透顶、凶悍至极的女人才有的嗓音。这嗓音疤痂累累,粗粝牢实,多次被撕烂又多次愈合。此刻它不断被撑到极限,让你感觉它正在炸裂成无数碎片,却奇迹般再次达到一个新的极限。
  • 这一眼让小顾一向糊里糊涂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些陌生的大词:尊严、平等、屈辱,等等。她不知哪一个词用到杨麦和她此刻状态最合适,似乎又都不太合适。她原以为这一类大词只属于书和话剧,永远不会和她的生活有关,从杨麦眼里,她意识到,她的生活也许从来没离开过这些大词。
  • 其实女孩们已经看见了她眼里的讨饶,但她们已学会心硬。她们在找到一个人,可以给她一点小虐待时,绝不因为自己没出息的刹那心软而放过她。
  • 她们中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真像一群天天行盗又天天挨揍的野猫。
  • 小顾那晚的身子就像她给所有人买的次品,便宜而量足,一股脑地塞给黄代表。黄代表心里也明白,此刻的小顾无论多香艳,多销魂,等于还是一包太妃奶糖或一捆纯毛毛线,一堆谢礼罢了。
  • 杨麦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哪个女人能像小顾这样,活多大一把岁数还满身孩子气。他忘了小顾的讲话方式曾经怎样让他发疯。
  • 小顾告别时杨麦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死死的。那是拥抱,亲吻,甚至交欢都不能及的亲密,让彼此都坚信,他们做到了至死不渝。
  • 自行车穿过路口时,他一阵眩晕:原来从一个平实的人变成一名歹徒,是这么容易。
  • 她却不动,站在麦田中央继续叫喊。跟她骂街一样,她的呼救渐渐失去了具体意义,升华成一种抽象。她引长脖子,鼓起小腹,像一只美丽的母狼那样长啸,叫得脑子一片空白,接着心里也空空荡荡,她整个生命渐渐化为这嘶鸣的频率声波,所有的不贞和不洁都被震荡一净。
  • 小顾在这段时间显得幸福而满足,人也沉静了,见谁都是淡雅一笑,不再蠢话连篇。像所有真正被爱着、被需要着的女人那样,小顾反而朴素而随意,头发和衣服都显得毫无用心。
  • 小顾的鞋更是变本加厉地高,高出了身份和地位,只是膝盖不胜其累地弯曲着,步步都险峻。
  • 在中年男人那里,悬殊象征成功、荣誉、金钱,也象征体魄、魅力、雄性荷尔蒙。年轻女人都是苍蝇,多远都能嗅着荣耀、成功、金钱而来,来了之后,又被体魄、魅力、雄性荷尔蒙黏住。
  • 杨麦对她说话口气总有些冲,笑容也很不耐烦,让人明白他宠她是没错的,但绝不拿她当回事。
  • 穗子看着幸福的杨麦夫妇想,当初小顾真是兜了一个大弯子兜到这群人里来了,不然杨麦可以提前幸福多少年。
  • 等着吧,还会有文化大革命的。别人等或不等,她小顾反正是心笃意定地等着。

穗子·少女:梨花疫

  • 余老头再犯,也是错误,而她爸规规矩矩,犯的却是罪过。
  • 这一年每个人都在叛卖另外的人,最是不该打这样的照面。
  • 不过后来穗子明白,她担心人们会心虚是无道理的。人们在加害于人时从不心虚,从不会难为情。
  • 这时候余老头就会笑。余老头的笑是由一大嘴牙和无数皱纹组成的;而且余老头一个人长了两个人的牙,一张脸上长了三张脸的皱纹。那是怎样藏污纳垢的牙和皱纹啊!穗子以后的一生,再没见过比余老头更好的龌龊欢笑了。
  • 穗子后来想,如果词典上“眉开眼笑”一词的旁边,并排放一张余老头此刻的笑脸,编词典的人实在可以不必废话了。
  • 余老头虽然是个老粗,但碰巧知道“山鬼”,余老头眼前的萍子一下子升华了。余老头于是变得柔肠寸断,风流多情。
  • 余老头天生有种敢死队气质,打起仗来异常骁勇,但一没仗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性就成了土匪气。
  • 这无言里该滋生什么照样滋生什么;滋生出来的,该来去过往,照样来去过往。
  • 余司令的手在她怀里问了问路,她眼睛却把他往更迷离的方向引。
  • 她们没有是非、敌我,就是想找些事或人来惹一惹。
  • 竹笛的小曲一样婉转清脆,唤醒了萍子生命深处的自尊。

穗子·少女:拖鞋大队

  • 在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发生新的伟大背叛的时代,半年就足能“海枯石烂”了。
  • 大家坐在墙头上看她们的父亲们搬砖,不时评论“你爸的阴阳头比我爸好看”,“我爸装脱胎换骨比你爸装得好,看他腰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快看穗子她爸,装得真老实耶,脸跟黄狗一样厚道”。
  • 她们很自豪,父亲们是反面人物,角色却是不小的,都在“历史”、“人类”的大戏剧里。
  • 起头起得太好,也就起糟了。
  • 原先她认为她们胃口贫贱,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吃,现在发现她们嘴也贫贱,什么乌七八糟的话都讲。
  • 耿荻看见最年幼的穗子,拖鞋少了一只,辫子散了一半,眼里只剩百分之五的灵魂。
  • 原来这群女孩也是这“怀疑一切”大时代的一部分。
  • 穗子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超速:这个耿荻要是个男孩该多么可爱。她想或许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暗暗爱着一个有可能是男孩的耿荻。她们阴谋加阳谋,不断伺机要揭下耿荻的伪装,其实就是想如愿以偿。
  • 她们沉默并凝重,忘却了世间一切鸡零狗碎的破事,全是一副优美的灰冷情调。耿荻想,这大概是她们的真面目了。
  • 耿荻发现她们的哭也跟平时不同了,是一种很深的哭泣,完全没有声响,只有滂沱而下的眼泪。耿荻知道她们心痛而愧疚,因为她们别出心裁的礼物,父亲们必得如此当众羞辱自己。
  • 看来她们的父亲被改造得相当好,不但善于叛卖别人,更善于叛卖自己。
  • 英勇地叛卖了自己,对着“革命左派”说“我不是人,我该死”,把自己糟蹋个够,总算有了成效,蔻蔻爸工资解冻,蔻蔻妈也不必一早上菜市抢八分钱一斤的猪骨头了。蔻蔻去学校,也没人往她课桌上抹浓痰了。总之,蔻蔻爸的尊严人格光荣就义,换回了蔻蔻一家的好伙食,在女孩们看来,也算值。
  • 久违的香甜在口中洇开,女孩们深感离这样的味觉文明已太远了。
  • 共同的屈辱和共同的荣耀一样,让女孩们自尊,甚至自大。
  • 信的结尾非常唐突。女孩们告诉穗子,扒下耿荻的男式衬衫和背心、男式外裤和衬裤,发现耿荻是个地道的女的。风华正茂,全须全尾……

穗子·青春:灰舞鞋

  • 假如这时有人注意观察她,会觉得她正在走向自己的一个重大决定。只有暗自拿了大主意的人,才会有她这副魂不附体的表情。
  • 在这样的冬天黑夜,冬骏要拿她怎样就怎样。她不完全清楚“一切”的容纳量,但她朦胧中感到,这天晚上将要发生的是不可挽回的,对于她是有破坏性的。二十二岁的排长邵冬骏今夜要带她亡命天涯,她也没有二话。
  • 那是夏天,是夹竹桃、牵牛花疯狂开放的夏天。
  • 他又给了她一掌,把她推上舞台。他的手触在她腰上,掌心一送,就那样,她像只被他放回森林的幼鹿,撒欢跑了。
  • 小穗子在看到那身影时周身暖过来。
  • 只有优越和自信到极点的人,才会像高爱渝这样不拘小节。
  • 她只扫到厚厚的尘土。才一天,已滋生出细薄的小小荒漠来
  • 两人都诚意地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找出来,告诉对方。我们那时都是这样,答非所问不打自招,让自己的行动在别人那儿完全不存在盲点。
  • 小穗子对整个事情的记忆尚不完全停留在以上的印象,它在她快乐时是加倍浪漫的。而她一旦痛苦,就如此刻,那记忆便夸大得失了真。失真变形的记忆,是小穗子这类人不幸的根源,我们和小穗子本人都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 在一片耳目下,两副目光就那样打游击:你进我退,你驻我扰,你退我追。
  • 但很快他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这段恋情,恨不得能抹掉他从头到尾所有的投入。
  • 他知道她怎样当上兵的。太艰难的一个过程,她却要把什么都一笔勾销,只要他。
  • 每天早晨跑操,他能跑下两千米,因为他知道他跑在她的目光里。
  • 她沿着橙林间长长的小径向他跑来,左脚穿着一只灰舞鞋,右脚上却是一只绿胶鞋。
  • 后来做了作家的小穗子想,原来舞蹈上万年来袭承一个古老使命,那就是作为供奉与牺牲而献给一个男子。
  • 其实我们在站到一边时,已经有划清界线的意思。
  • 党委成员中的六个老烟鬼以他们焦黄的手指对她愤怒、委婉、痛心地比画了一夜。
  • 小穗子早跑神了。她脑子里轰轰一片,想着她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写的信,一个字没得跑,全落了网。那些不该被看的字们,痛苦而羞辱地裸露着,让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在绝对缺乏尊重的眼睛前面,它们一丝不挂,窘得曲扭了。她的那些失去了保护、近乎失了贞操的字们。
  • 一场庄严神圣的殉情,由于庆幸感成了舞弊。
  • 一切都格外地美,因为绝境。
  • 十五岁的小穗子一下子明白了,她爱的俊美男子多么软弱。她在向他怀里扑去时,他几乎拔腿便逃。趁着奇白的月光,她看见他变了个人,瘦削得两腮塌陷,厚厚的头发成了荒野的乱坟岗。那么好看的眼睛,神采全散去了。她想他怎么惧怕成那样。
  • 她笑得真好,一点阴暗烙印都没有,毕竟年少。
  • 申敏华看出小穗子是永远处在情感饥饿中的一类人。她的言行举动,都是为一份感情,抽象或具体无所谓。
  • 原来不幸和幸运是相对的。不幸者必须找个更不幸的人,并对这个倒霉蛋关爱施舍,才会油然生出优越感,才会瞬间变成个幸福者。为了这幸福感和优越地位,我们不得不制造一些倒霉蛋。一切终极的迫害,实际上无缘无故,只为制造尊与卑的悬殊,只出于对良好感觉的需求。
  • 只有申敏华在饭厅里大声骂街:“妈的越坦白越处分,小穗子为大家树立了‘坦白从宽’的好典型。”
  • 她承认自己是伤心的,但正因为伤心使整个事情变得优美。小穗子是个多少有点儿病态的女孩,认为优美的事物总有点儿伤心。
  • 冬骏上来,扯住她的胳膊,扯到五步开外。他明白她蹲在那电缆边意味着什么,他在浓妆后面的眼睛,是恳求的:别这样——为了我,不值。
  • 她相信冬骏和她的相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它被迫断裂,只因为它不合时宜。她还相信高爱渝得到的,是不同的冬骏,那个冬骏不会抽丝一样地爱,细细地用心疼的目光编一张网。
  • 我们不知道小穗子心里的那种疯狂。它沉静而深潜,但霎时间会上涨,会涨成黑沉沉一片。
  • 为她认定为神圣的东西她可以血淋淋地去角斗,为那份神圣,她可以粗野不堪。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和冬骏用目光、用神思、用心灵去悄悄地爱。
  • 三年里,老头儿没来文工团视察,但托人给小穗子带了一包糖果、一支钢笔、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好好跳舞。没有我批准,不许乱谈恋爱。”
  • 长久以来她舞啊舞的,正是为这一副被她照耀过来的目光;原来她不是平白无故地让肢体动情,不是无端端地浑身语汇,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副为她而欣悦的目光。她迎向这目光,笑了,不怕闯祸地笑。
  • 地面是浅紫似的,玉兰的大片花瓣基本已落尽。小穗子发现玉兰香得很有层次,落地的和树上的就隔着好几个阶段。地上的花瓣铺得如此雍容,埋没了他和她的脚步声。玉兰最后层次的如茶一般的芳香一直铺到红砖围墙。
  • 这一天,十八岁的小穗子对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她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情。那是个可怕的发现。她可以一边失恋,一边蠢蠢欲动地就准备新的恋爱。新的恋爱不开始,失恋就永远不结束。
  • 他说:“解放军叔叔阿姨也可以拉拉手。”他又看看自己的右手,说:“这不是我干的,是它干的,我怎么会随便拉女孩子的手?要犯错误的,但它不怕犯错误。”
  • 我们那时把捍卫单纯、抵制复杂看成是所有重大崇高的使命之一。
  • 是个圆满的落日时刻,满街人与树都拉出极长的影子,在橙色光线里把街道割成不固定的条缕。年轻的女兵和男兵走在这条缕中,像幅异国的电影画面。
  • 原来她挺过驱逐,苟且偷生,暗中养得羽翼丰腴,为了这再一次在异性面前竭尽柔媚。
  • 小穗子想,新的剧痛多好啊,使旧的消散了。
  • 她却平铺直叙地讲起来。是的,十五岁,她为了他吞过安眠药,也为了他差点摸电门。没有人知道她那次失败的服毒,他们只知道同一个雨夜的前半章:她把他叫醒,求他,要他带她走,远走天涯,然后她讲到那只含羞死去的雁。 刘越听到这里,眼泪流了出来。
  • 我们追问,小穗子神秘地一笑,眼角起了细密的鱼尾纹,嘴角也老了,不甜了,这个曾经是我们中最小的小穗子。
  • 暮夏的风肉乎乎地扑在脸上。
  • 他眼睛没有老,还单纯如孩童。眼睛好伤心,嘴巴却是一个牛仔式的笑。是走一个地方,丢一个恋人的牛仔,他们的那种笑告诉你,谁拿它当真谁负责。他就这样笑着说:“留的这句和前面那句是一样的,所以是句废话。”

穗子·青春:奇才

  • 世界上人分两种,一种是天才,一种不是天才。
  • 对别人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谈,似乎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周围的人怎样活着,亦似乎他知道也不感兴趣。
  •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吃了柑子砍树,掏空了豆瓣酱砸酱缸。
  • “知道世界上最无情的东西是什么吗?是艺术。”
  • 起床号响了,我得像身边所有虚度年华的人一样进行愚蠢的一系列活动去了。

穗子·青春:耗子

  • 这样一群少女朝你走来时,你会发现她们中丑的那个最为夺目。因为她是唯一的丑姑娘。美貌在此是普遍和一般,而丑陋却是个例外。
  • 她们尚未学会军人的内敛,在老兵眼里,个个天真烂漫,活泼讨厌。
  • 黄小玫抬起脸,对大家嘿嘿地笑。那种没脾气的笑,伙同别人取乐自己的笑。
  • 多年后萧穗子一想到黄小玫的笑,就会想,是什么让那笑不同寻常。它宽厚、赖皮,她其实以这笑给女兵们碰了个大软钉子。
  • 于是女兵们想,她太陶醉了,太幸福了,亢奋得耳也聋了,眼也花了,起码的客观也不要了。
  • 她们没办法,一当兵才发现自己弱点很多,爱瞟男兵,爱搬弄是非都好克服,馋起来太可怕了,可以不分敌友,不顾原则,不讲卫生。
  • 他最初给她的那点重视真经用,以后的冷落、忽略都消耗不完它。
  • 她夜里享的福她们怎么能想象。黑暗中她的世界一下子那么辽阔,她秘密的自由使干成化石的油炸馒头吃起来美味无比。
  • 又过一些年,穗子觉得她的阴暗情有可原,因为她必须时刻准备着,一旦侮辱不可承受,她能亮出一颗咬人的秘密牙齿。
  • 这是个街上的女人,骂街是登台独唱,首先骂得抒情言志,然后才骂出道理。

穗子·青春:我不是精灵

  • 文人们刚从“红卫兵”、“军代表”、“工宣队”手里活出来,他们头件事就想起爱不爱来了;刚刚皮肉不痛苦,感情就“痛苦”起来。
  • 微笑如一般中年男人那样多少带些心事。
  • 几年前毛主席过世后,街头一下子添了许多涂粉的女人。
  • 我不崇拜,但捧捧场逗人家高兴还是善良的吧。
  • 画家看我一眼,那目光竟有些感激。似乎他那一腔情绪并非白白挥洒出去,它被什么盛接住了,好比那种感应墨色最理想的纸盛接他的笔。
  • 音符本身就能成绝唱,不一定要等它们运成旋律。
  • 画家嘛,不例外地总挑顶美的女子做终身的伴。
  • 当时我想:就这样的笑多么好,不要去了解他的家庭、他的职业,不要过问他一切身外之物,就这样以明朗淡泊的笑开始一种明朗淡泊的友情多么好。
  • 我的爱,就在那儿,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你要,就可以信手拈来。然而,不论你要不要,它都在那儿,是你的。许多年后,不论你在哪里,你或许幸福也或许不幸,假如你忽然想到我,想到我的爱和祝福,你若因此感到一点儿安慰,这便是我全部的所求了。
  • 虽然我信里声明不期待回报甚至回答,但果真没回答,我失望得心都痛。
  • 他开始相信,世界若真坏了个透,她的存在依然如一汪清水。
  • 所有父亲都会在某天发现,他们唯一的女儿原来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 曾经开徐老斗争会时,红卫兵往徐老头上刷糨糊,徐伯母也上去刷了一下,从此一劳永逸地躲过了批斗。自徐老复职,她头也抬不起地在这个家里过活,徐老一字未提过,对她照旧,反而更使她愧得几乎活不下去。
  • 我想,他同时也在等自己,等待他的体温、血性、情感都逐一回来。
  • 他不是你,不是你郑炼这种对色彩迟钝到半木地步的人。他的世界就是色彩,任何胡乱搭配的色彩都会折磨他。我爱他,想成为他眼前第一块和谐的色彩,至少至少,也不是一团糟七糟八的色彩。
  • 我这时有一点意识到,年龄的悬殊造成我们关系上的一种尴尬,一种不伦不类。
  • 我在想,我每封信都表白着自己的一往情深,每封信都寄去我的吻。似乎他从未对此作答过,想到此我一阵燥热和隐痛。
  • 一年了。我轻轻地“呀”了一声。这一年中,我不知多少次地想象我们的重逢:我会向他疯跑过去;我会流泪;我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我会干脆冲过去,搂紧他的脖子,让那恐吓着他也恐吓着我的年龄差异刹那间消失。我会这样静倒是出乎我所料。
  • 几个月里什么也等不来地等,你会懂得,那才叫等!
  • 他仍是那副温和而被动的样子:接受人们的崇拜,却毫不拿它当真。
  • 我盼他早些换一副眼神看我,不再是充满长者的爱怜,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成熟女子的,充满尊重和渴望的。
  • 我逐渐习惯了我自己这副形象:对着落日的海,靠着闭着的门,等着心静如水。
  • 我早死了这条心——爱谁或被谁爱,说得再明白些:我看透了也恨透了人。我开始爱你,因为我不相信你是个人,你是个精灵。”
  • 有时等待是甜的,有时则很苦。
  • 我什么也没问。 他什么也不解释。
  • “怎么办呢?穗子,我总得忘了你啊。”
  • 这就是他曾经一再提到的他在为我采集的花朵。扉页上印有一行他的手书:献给我生命中一个瞬息即逝的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