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

封面

  • 毫不夸张地说,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美。

第一章

  • 我忽晴忽雨的心情,可能也是在这片土地上形成的。
  • 半山腰满是新叶,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田野中央竖起了一片金色屏风。每次看到这里,我就会想起金阁。
  • 父亲从没提过金阁闪着金光,却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金阁更美。再结合“金阁”这两个字的写法、发音,我脑海中描绘出的金阁,梦幻绝伦。
  • 就这样,金阁随时随地出现,却从来不曾在现实中被看见,就像这附近的大海一样。
  • 我完全没必要通过清晰流畅的长篇大论来解释我的残暴。沉默是对残暴最正当的解答。
  • 原本悲惨的桥段在他的话语里显得豪华奢侈。他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骄傲,这么年轻却已然了知自己谦逊的分量
  • 这是我的礼貌。这是我对五月的花朵、骄傲的制服、明亮的笑声的礼貌。
  • 嘲笑是一种多么刺眼的东西。在我看来,同年级少年们这种青春期特有的残酷笑声,就像反射阳光的叶子一样,炫目至极。
  • 少年的骄傲应该更轻松、更明亮,最好是眼睛看得见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对,我想要看得见的东西。我想要拥有人人看得见的东西的骄傲。
  • 故意用有如此庄严光环的东西干些日常琐事,可真是奢侈。
  • 这些脱下来的衣服,给我一种身处“荣誉墓地”的错觉。五月里各种鲜花盛开,也加强了这种效果。尤其是制服帽的帽檐黑得反光、旁边的皮带和匕首,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却更加增添了一种抒情味道的美,如同回忆本身一样完整……说白了,就像年轻英雄的遗物一样。
  • 不被人理解是我唯一的骄傲,所以我不会试图让人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和考量。可以被大家看到的东西,给不了我任何的宿命感。孤独一点一点增长,就像一头长膘的猪。
  • 直面人生,直面感官刺激,直面背叛,直面爱恨,直面所有。我的记忆可以轻易否定和无视潜藏其中的崇高。
  • 就像思念逐渐凝固成形,有为子身体白皙有弹性,在黑暗中逐渐凝固成一块散发气息的肉体。我想象着触碰那块肉时发热的指尖,以及指尖感受到的回弹,扑鼻而来的是鲜花般的香气。
  • 石头并不能阻碍我的脚步,黑暗在我眼前自动铺开道路。
  • 我一直跟外界没什么接触,如此简单就打破了跟外界的界限,便开始幻想今后一切都很容易实现,一切都成为可能。
  • 现实没有等我参与,就让刚才的一切显现,并且用我至今不曾感受的沉重,将这毫无意义的黑暗现实塞给我,向我逼近。
  • 在我心中,行动这个光芒万丈的东西,应该有光芒万丈的话语相伴。
  • 我的嘴在破晓前的黑暗中嚅动,她盯着我的嘴,就像盯着毫无意义地蠕动的黑暗洞穴,如同野生小动物般丑陋肮脏的巢穴。
  • 我便开始诅咒有为子,希望她死掉。几个月后,这个诅咒成真。从此,我对诅咒的力量深信不疑。
  • 我看到了她眼睛背后的他人的世界。那个绝不让我们独自一人,并主动变成我们的共犯和证人的世界。他人必须灭亡。如果我真的要面对太阳,这个世界必须灭亡。
  • 月亮像被挤了一样,小小的,挂在我们头上。
  •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像她那样写满抵触的脸。我的脸是被世界抵触的脸,有为子的脸却拒绝了整个世界。月光毫不客气地洒向她的额头、眼睛、鼻翼、脸颊,她却一动不动任由月光清洗,仿佛只要稍微转转眼睛、动动嘴巴,被她拒绝的世界就会瞬间如雪崩般涌来。
  • 如果能仔细看清楚,没准我也会升起宽容人类、宽容人类的一切丑态的念头。
  • 月亮、星星、夜晚的云、与天空相连的长满矛杉的山脊、斑驳的月影、星星点点的建筑……有为子的背叛,在这些事物之间,美得令人沉醉。只有她有资格昂首挺胸登上白色石阶。她的背叛,如同星星、月亮和茅杉一样,跟我们这些证人一起住在这个世界上,拥抱着这个大自然。她代表我们这群人攀登台阶。
  • 她还是变成了别人。不久,登完石阶的有为子,再次背叛了我们。这次,她没有全盘拒绝世界,也没有全盘接受。只是纵身于爱情的方向,沦为为一个男人而活的女人。
  • 钝感的人只要不流血就不会惊慌。事实上,血流下来的那一刻,悲剧已经结束。
  • 只有寒冷还留在身上。留在身上的,只剩寒冷。
  • 相比于金阁本身的美丽,一切期待都只基于自己想象力可以抵达的美的极限。
  • 我一想到在自己未知的地方已经有了堪称美的东西,就不知不觉充满了渴求和焦躁。如果美已经在那里存在,那么我这个存在,便是被美疏远的东西。
  • 少年时期的我,根本想不到美其实是适度的事物,无关大小。
  • 即便是如此年轻的我,也能感受到丑陋生硬的额头下,战争联结起父亲负责的死的世界和年轻人们的生的世界。我会是那个联结点吗?如果我战死了,眼前这条岔路,不论选择哪个方向,都是殊途同归。
  • 我的青春期总笼着一层薄暮。我害怕漆黑的影子世界,但是白昼般明亮的生活,同样不适合我。
  • 我从来没觉得这样一列扑满煤灰的旧火车去的是京都,倒像是一路开往死亡。
  • 于是我故意做出天真活泼的模样(我也只在这个时候、在需要特定演技的时候,像个少年),朝气蓬勃地走在前面,甚至小跑着前行。
  • 屋顶的凤凰跟乌鸦没什么两样。别说好看了,我甚至感受到了不协调的焦躁。所谓美,就是这么不美的东西带来的吗?我嘀咕着。
  • 被寄予如此期待的美狠狠背叛的痛苦,让我无暇思考其他。
  • 我怀疑金阁伪装成别的东西掩盖了原本的美。出于自我保护,美对人的眼睛说了谎。
  • 在如此宏大的金阁里,还有如此小巧的金阁,简直是大宇宙当中蕴含着小宇宙,让人想起无限的对应。我这才有了梦想照进现实的感觉。我开始想象比这个模型更小更小的金阁,以及比现实的金阁更大、大到无限大、大到能装下整个世界的金阁。
  • 水草水藻的更深处,是夕阳与天空的倒影。那里无比澄明、充满寂光,从下方、深处,把地上世界完全吞噬,金阁宛如完全生锈变黑的巨大金锚,沉寂其中……
  • 脚步声和人声都仿佛被春天黄昏的天空吸起来一般,听起来一点都不刺耳,反而带着某种柔软的迟缓。脚步声如同潮水一般远去,恍惚间让我想起来人间一遭的众生的脚步。
  • 我瞥了肩膀一眼,在月光下,父亲的手变成了白骨。
  • 只能说,曾经被梦想孕育的东西,一旦经过了现实的修正,反而可以刺激梦想的壮大。

第二章

  • 当我意识到父亲的死没有引发我哪怕一点点的悲伤,这种诧异已不能称为诧异,只能叫无力的感伤。
  • 这样的他在寺院去世,就像四处教导临终方法的人自己亲自上场示范离世,结果不小心成真。这种失误给人恪尽职守的感觉,令人感动。
  • 再没有什么比死者面庞更直白地让人明白,所谓物质离我们多么遥远,其存在方式又多么让我们不可企及。我第一次通过这样的经历,感受到精神是如何通过死亡转变成物质。
  • 尸体只能被看。我也只是那么看着而已。“看”这个动作,平日里总是自然发生,我从来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可以是生者权利的证明,也可以是如此残酷的表现。这对我来讲是新鲜的体验。不必大声歌唱,也不用边叫边奔跑,少年就这样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现实。
  • 寺院建在临海的悬崖上。吊唁的来客们背后,夏天的云横跨日本海的海面,塞满整个天空。
  • 我的半边脸都暴露在那不断灌进来的强光下。那种轻蔑,非常刺眼。
  • 白天的火焰在弥漫的浓烟中显得通透,姿态清晰可见。烟雾不断膨胀累积,被风一股股吹向大海,在那个瞬间,只能看见端庄美丽的火焰在雨中昂首挺胸,徐徐上升。
  • 因为剃度,我的头皮青青的。这种空气紧密贴合头皮的感觉,让我产生一种奇妙的危机感。自己脑海里琢磨的事情,跟外界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容易破损的皮肤。
  • 战乱和动荡、大量的尸体和无数的血滋养了金阁的美,这倒也不奇怪。
  • 住在舞鹤的时候,我认为金阁就在京都的角落,永远存在;现在我人在这里,金阁却只在我看到它的时候才存在,夜里在本堂昏昏欲睡之时,我总觉得金阁已消失不见。
  • 我总是这样,无法掌控任何给人带来误解的细节。
  • 不知何时起,我已经把对金阁的偏执都归结为自己的丑陋。
  • 鹤川对待人类情感,就像喜欢制作昆虫标本的少年一样,自己房间里精致的小抽屉全都分类严谨,井井有条,偶尔拿出把玩一番,别有一番趣味。
  • 我的情感也存在类似口吃的障碍。情感的表达总是晚了一步。
  • 就像他衬衫的褶皱一样,我的人生也有褶皱。不过,为什么这衬衫如此洁白光亮呢?即使是皱巴巴的……莫非我也可以?
  • 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金阁,跟科学上的火焰,彼此应该也清楚跟对方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即使遇上了也会错身而过的吧……可惜,即使是金阁,也会被空袭的大
  • 我总是能撞见这样的表情。无论是袒露重大秘密的时候,还是诉说关于美的感动,甚至试图与人推心置腹的时候,横在我眼前的,总是这样的表情。人们通常不是这样。那张脸无比忠实地还原了我那好笑的焦躁感,就像一面可怕的镜子。无论是多漂亮的脸,都瞬间变成跟我一样丑陋。于是,我打算描述的重要的东西,也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 鹤川的宽容让我发觉,把口吃从我这个存在中减去,我依然可以是我。整个人像是被看穿,我品尝到了彻彻底底的快乐。鹤川那双被长睫毛围住的眼睛把口吃过滤在外,接受了我。这么长时间,我居然一直坚信,如果无视我的口吃,就等于抹杀我的存在。
  • 最后的夏天,最后的暑假,最后一天……我们的青春站在令人眩晕的悬崖边
  • 这个建筑曾用不朽的时间给我压力、给我距离感,现在即将面临跟我们一样的、被燃烧弹烧毁的命运。金阁没准会比我们先毁灭。这么看来,金阁跟我们经历着一样的生。
  • 这么美丽的东西,很快就要变成灰烬了啊。这么一来,想象中的金阁和现实中的金阁,就像透过透明绢纸临摹的画,与原画叠在一起完全重合,局部一点一点呼应,屋顶对屋顶,跨到池水上的漱清对漱清,潮音洞的栏杆对栏杆,究竟顶的华头窗对华头窗。金阁很快就不再是静止的建筑,而是幻化成现象界[7] “无常”的象征。如此,现实的金阁也变得不
  • 波纹推着水面的海藻扩散开来,美丽精致的建筑瞬间不见了。
  • 这助长了我不切实际的性格,多亏战争,人生远离了我。战争对于我们少年人来说就像一个梦,只是一段慌慌张张的体验,毫无实质;也像隔离病房,把一切人生意义都挡在了门外。
  • 我只是憧憬着有一台从天而降的大型压榨机,把灾难、大崩溃、惨绝人寰的悲剧、人类和物质、丑物和美物,不加区分统统碾碎。
  • 相反,正因为只专注于美,人类才不知不觉撞上了这世上最阴暗的想法。可能人类就是这么运转的吧。
  • 什么也不想的轻松的时间,像是偶尔在多云天气里露脸的一角蓝天,十分难忘。这如同痛快的欢乐的记忆一样鲜明。
  • 战争是什么,在这个瞬间突然意义不明。于我,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场所,战争像是仅存于人类意识里的奇怪精神事件。
  • 那个女子,就是活过来的有为子啊。

第三章

  • 至今想起来那手掌都是温热的。宽大的手掌。从背后绕过来,把我眼前的地狱景象阻挡在外的手掌。外界的手掌。不知是出于爱、出于慈悲还是出于屈辱,这手掌果决地把我正见证的恐怖世界埋葬于无尽的黑暗中。
  • 原本纯粹的感情,非要另找一堆理由试图使其名正言顺,这倒也罢了,讨厌的是有时候自己会被自己无端编造的理由裹挟,从而不得不面对始料未及的情感。这种情感原本就不是我的。
  • 从这些错愕中我总结出,只是在感情层面的话,这个世界上最恶与最善没有差别,它们殊途同归,杀意和慈悲心看起来一模一样。
  • 至于内部和外部,如果把人当成蔷薇这种无所谓内外的东西来看待,是否有违背人性的嫌疑?再比如,人类若能把精神内部和肉体内部像蔷薇花瓣一样轻盈翻转、抚平、暴露在日光和五月的微风里……
  • 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闪现的某种沉淀下来的肉欲,随后升起一股厌恶。
  • 母亲鬓边的自然卷头发触到我脸上时,薄暮中院子里长满青苔的石头洗水盆上,一只蜻蜓正停下来休息。夕阳就垂在那小小的圆形水面。四周一片寂静,鹿苑寺宛如一座无人寺院。
  • 如果金阁再也没有遭受空袭的风险,我就会立刻失去生存的意义,我的世界也会土崩瓦解。
  • 我呻吟一声。感受那炙热的沉重的痛苦的世界,在我的后脑勺崩裂、萎缩、衰亡……
  • 昨天金阁还不是这般模样。一定是因为最终免于空袭,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面临危机,金阁这才得以恢复“以前一直在这里,未来也会永远矗立于此”的表情。
  • 人们都说所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对我而言却恰恰相反,我意识到了“永远”已经睁眼、醒来,主张着自己的权利。“永远”正在强调,金阁今后将一直在那里,一直存在。
  • 不是解脱。绝对不是解脱。只意味着时间的复活,不变的永远的东西融入日常。
  • 没有什么事情会让鹤川觉得辛苦,他就像筷子盒里收得好好的筷子。
  • “既然世人开始在生活和行为上品尝恶,我也放肆在内心的恶中下沉吧!”
  • 他靠生命纯洁的末端燃烧着。燃烧意味着未来。未来的灯芯蕴藏在透明冰冷的灯油里。有什么必要去预见自己的纯洁无瑕呢?如果未来只有纯洁无瑕的话。
  • 希望裹挟这些灯光的我心中的黑暗,能够等于裹挟这些灯光的黑夜的黑暗!”
  • 可惜就算凑近,我的脸也只能贴到冰雪天里冻得冷冰冰的绢画,再近就不可能了。
  • 她颠覆了我关于有为子的记忆,是带着叛逆气息的新鲜的美。在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美之后,它迎合了随之而来的感官叛逆。
  • 人总是习惯用异域事物来寄托对残酷的想象。
  • 他宽阔肩膀后面,覆着雪的金阁熠熠生辉,湛蓝冬日晴空如水洗般温润。那双蓝眼睛没有露出一丝残酷。
  • 我只能退下。涌起的不满让我浑身发热。我所做的迷惑恶行,作为奖赏拿到的香烟,以及全然不知地收下香烟的老师……这一系列的行为本该更具戏剧性更刺激。老师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这让我多了一个确定的理由去鄙视他。

第四章

  • 我前面经常说,鹤川就是我的阳光面……如果鹤川忠于自己的职责,就不应该质问我,而是专心把我阴暗的情感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翻译成阳光的情感。谎言应该变成真实,真实应该变成谎言。鹤川天生就会这么做,如果他把所有的阴影都变成向阳,把所有的夜晚都变成白昼,把所有的月光都变成阳光,把所有暗夜潮湿的苔藓都变成白昼发亮的新叶,如果他真的这么翻译了,那么我也许得以边口吃边忏悔我做过的一切。可惜,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没有这样做。于是,我阴暗的情感得以壮大……
  • 不过,透过橡胶长靴感受到的女人的小腹、讨好般的回弹力、呻吟声、肉被踩时如花般绽开的感觉、某种不确定的感觉、一瞬间从女人身体里贯穿到我身体里的如闪电般的东西……以上种种,如果不是被强迫,我永远不会感受到。我至今都在回味那美妙的瞬间。
  • 即使是非常小的罪恶,只要做了,便不知不觉具备了已作恶的明确意识。它像勋章一样挂在我胸膛中的心里。
  • 如果我最终没有忏悔,那么即使是非常小的邪恶,也百分百证明了邪恶的可能性。
  • 他的残疾让我安心。他的内翻足意味着对我缺陷的接纳。
  • 肉体有缺陷的人和美女一样,都有着无所畏惧的美。因为残疾人和美女都厌倦了被人看,也受够了被当成观赏物,所以会紧追着看回去。看回去就是胜利。
  • 他强调的就是实际存在的身影本身。阳光一定无法渗入他强硬的皮肤。
  • 正确判断现实的勇气,和与判断结果战斗的勇气,很容易同流合污。我已经习惯了边生活边战斗。
  • “真实的我不会被爱”这种想法开始跟世界共存亡。残障者最终陷入的圈套,不是对立状态的消亡,而是对这种状态的全盘认可。如此,残障就变成了不治之症。……
  • 她的爱是出于她异于常人的自尊心。正因为足够美貌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她才不会接受那些自信满满的求爱者。她时刻在心里的天平上衡量着自己的自尊心和求爱者的自负。越是外人看来的好姻缘,她越不能接受。于是,出于洁癖,她抵触所有关于爱的权衡(这么说来倒是一个坦诚的女孩),所以才看上了我。
  • 我知道一旦不小心让自己有了悲剧效果,人们便不会再放心跟自己接触。不让自己看起来很惨,是对他人灵魂最重要的事情。
  • 如果认可除了内翻足之外的独特性,认可我的存在理由,不就变成了我被这些附加事物认同,出于互补也认可他人的存在理由,进而认同被世界包围的自己?爱情是不可能的。她爱我是她的错觉,我也绝对没有爱着她。于是我一直重复“我不爱你”。
  • 之前因为触碰到美丽的脚导致不能勃起,我便曲解了欲望。之所以说曲解,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在这丑陋的祭拜仪式进行时,下身昂然挺立。完全进入忘我的状态!在这最不能饶恕的时刻!
  • 地狱的特点估计就是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个细微的角落。还是在一片漆黑中!
  • 对我来说,问题不是如何与人拉近距离,而是如何保持距离以使得情人更像情人。
  • 真相在彼岸,欲望不过是假象。
  • 曾经想用一句话概括有关世间“爱”的迷茫,那就是刻意将假象与真相结合的迷茫。终于,我明白了,确信绝不会被爱,就是人类存在的根本状态。
  • 柏木令我知道了自己耻辱的藏身之所。同时提醒了我自己的人生之道。……我所有阴暗的情感、邪恶的构想,都被他的话语点化,变成一种全新面貌的东西。
  • 逃课得来的空闲时间,周围的阳光和阵阵微风扫过皮肤,感觉像穿了一件新衣服
  • 目睹人的苦闷、血,听到他们临终前的呻吟,会让人变得谦虚,变得善解人意,变得乐观平和。而不会令人起杀意。人们是突然变凶残的,比如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坐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无所事事地望着透过树叶漏在地上的阳光。杀意往往产生在这样的一瞬间。

第五章

  • 对我来说,美必须是这样的东西。它把我和人生隔离开,在人生前面保护着我。
  • 总之,他所代表的人生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他试图打破伪装成未知欺瞒我们的现实,重新清扫世界,让它充满已知。
  • 他的处世哲学越是充满欺诈,越证明他对人生无比诚实。
  • 听完这些,鹤川眼里闪现出无法形容的伤心,直到后来每每想起这一幕,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悔恨。
  • 虽说去的都是年轻人,但是年轻人独有的阴暗烦躁和虚无感,始终点缀着行程,无处不在。
  • 哲学是石头,艺术也是石头。人类类似有机的关心,说来惭愧,只有政治。人类实在是自我亵渎的生物。
  • 眼前被新叶包裹的安静恬美的风景中,的确有地狱在摇曳。地狱不分昼夜,不问时间地点,总是在你渴望的时候出现。就像我们如此随机地提到了它,它就立刻呈现在眼前。
  • 不管柏木怎么想,这姑娘已经爱上了连柏木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美好。
  • 我想,这花开得真够晚的,可能是因为口吃,磕巴着磕巴着才耽误了跟大家一起开放的时机。
  • 一到关键时刻,欲望便加码,以抽象的结构脱离我的肉体,骑到我的肩膀上。就像漆黑的、笨重的、铁质的工厂机器一样。
  • 我早就知道,不管多么阴郁的认知,认知这一行为本身就蕴含醉意。能让人醉的,不外乎是酒。
  • 她被金阁拒之门外,我也被人生拒绝。从头到脚被美包围的我,如何再染指人生?美完全有要求我死心的权利,不可能让我左手触着永远,右手拉着人生。对人生的所作所为,有时的意义是面向某个瞬间表明忠诚,让瞬间留住。恐怕金阁对此了如指掌,于是在瞬间取消对我的疏离,幻化为那个瞬间,让我明白我对人生的渴望是那么虚无。金阁也深知,人生总用幻化为永远的瞬间来恍惚我们的心智,跟幻化为瞬间的金阁永恒的身姿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美这永恒的存在,也是在这一瞬间,阻碍着、荼毒着我们的人生。人生让我们窥见的瞬间的美,完全不能对抗这样的荼毒。它倏然崩塌、灭亡,甚至连自身也在灭亡的暗淡光线中被迫现身。
  • 这样的我曾经因为认识了柏木而跟鹤川有些疏远,直到失去才明白,鹤川一死,我跟明亮的白昼世界唯一的一丝联系也断了。我是为自己失去的白昼而哭,为失去的光亮而哭,为失去的夏天而哭。
  • 谁能想象只为明亮而生、只适合在明亮中的肉体和精神,会被埋进土里强制休息?他身上没有一点早逝的征兆,天生对不安和忧愁免疫,没有一处跟死亡有任何瓜葛。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导致突然的消亡。就像血统纯粹的动物不容易活,鹤川只由生命最纯粹的部分组成,缺少对死亡的防备。这么说来,我应该会长寿,像受了诅咒一样长寿。
  • 死于事故这种纯粹的死法,符合拥有纯粹人生的他。极短时间的冲撞让他的生和死融为一体。迅速的化学反应……只有通过如此激烈的方式,才可以让这个光明到连影子都没有的少年,将自己和影子和死结合在一起。
  • 这种独特性剥夺了生命的象征性,也就是剥夺了把他的人生比喻成其他事物的象征性,从而夺走生命的延展和连带感,这是产生如影随形的孤独的本源。真是不可思议。我甚至跟虚无都毫无关联。
  • 我的心既在金阁里,也在风里。规定了我世界秩序的金阁,连随风飘扬的帷幔都没有,泰然自若地沐浴在月光中。风啊,我凶恶的意志,总有一天将动摇金阁,在金阁坍塌的瞬间,夺走它傲然存在的意义。

第六章

  • 孤独开启,我很快适应,也再次确信,过每天几乎不跟人说话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努力。我再也没有因为生活焦躁过。如同死去的日子,每天都很快乐。
  • 虽说我承认自己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也影响了我后来的行为,但行为本身还是属于我的独创,我并不愿意把自己的行为动机归功于某个已有的哲学思想的影响。
  • 明明没有风,却感觉池中月碎成了几千片。
  • 不过,音乐的美真是不可思议!演奏者成就的短时间的美,把时间变成了纯粹的延续,无法重复不能回头,生命像蜉蝣一样短暂的同时,也幻化为完完全全的抽象和创造。
  • 美之无益,美从身体穿过不留任何痕迹,美绝对不改变任何东西……柏木只爱这个。如果我能认为美是这样,人生该变得多么轻松。
  • 我想摘下两三朵花,但是花和叶子都随风躲着我的手,一不留神手指还被叶子划破了
  •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快活归快活,随着这种小小恶行的分量越来越重,快活也会越来越多,永无止境。
  • 要说原因,就在于美可以委身于任何人,却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 现在的话,我像南泉,你像赵州,可今后没准你就变成了南泉,我变成了赵州。这桩公案很像猫的瞳孔啊,一直在变。”
  • 原本有自己姿态的花花草草,渐渐变成应该有的模样,无论是千峰草还是杜若,都已不是同类植物里平平无奇的一株,而是变为千峰草和杜若的本质所在,简洁直白。
  • 可以肯定的是,当时如同白月光一样遥远的乳房,已经被柏木玩弄过了;当时被华美振袖和服包裹的双腿,也已经被柏木的内翻足沾染过了。可以肯定,她已经被柏木,起码被柏木的描述,玷污了。
  • 美的贫瘠,美的无感,全都投射在乳房上,让它呈现在我眼前的同时,逐渐藏身于自身原理。就像玫瑰藏身于玫瑰原理之中。
  • “又把我跟人生隔开了!”我自言自语,“再一次。金阁为什么总想保护我呢?我又没有求它,它为什么总把我跟人生隔开呢?莫非金阁是想把我从堕地狱里拯救出来?要这么说的话,金阁把我当成了比该入地狱的人更罪孽深重之人,让我变成了‘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地狱消息的男人’。”

第七章

  • 我们并不是突然撞上叫命运的东西。我们像即将被处以死刑的人,看到平常路过的电线杆或者十字路口,都会误以为是绞刑架,而且对这种幻觉感觉熟悉。
  • 音乐很像一场梦。同时,也像跟梦正好相反的、一段无比清醒的时光。我总是在想,音乐到底更像哪一边。无论怎样,音乐拥有在这两种状态中自如切换的能力。
  • 金阁总是出现在我和女人之间,我和人生之间。每当我试图抓住,便立刻化为灰尘,希望也化作一片沙漠。
  • 就像我离开蜜蜂的角度回到自己身上一样,生活向我逼近的一刹那,我会放弃自己的立场,转为金阁的立场。所以,我和生活之间,总会出现金阁。
  • 所有的形态和生的流动之间再无亲昵。世界被钉死在相对性中,只有时间向前奔跑。
  • 如果我有什么人类情感,那么一定会在对方身上寻求相对应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
  • 我这个人本质上缺乏冲动,只是喜欢模仿冲动罢了。
  •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抛弃现世之人。生活的细节、钱、女人……所有的东西他一个没落下,却如此蔑视现世的生活。……我感到一阵厌恶,像是触碰到尚且温热有血色的尸体一般。
  • 鹤川,记忆里唤醒的全都是他们难以描述的温柔,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只对逝去的人类才有感情。或者说,比起生者,死者的身影反而更容易被爱。
  • 我一直认为平庸是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淡化的,眼前的景象让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 我曾经说过很多次,不被人理解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 不论去哪儿,不管在哪儿,我都要抵达。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名字里没有任何深意。我心中开始升起一股近似不道德的勇气,无论哪里,只要抵达,就要直面。
  •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日本海呀!是我所有不幸和阴暗的源泉,是我所有丑陋和力量的源泉。
  • 人们是突然变凶残的,比如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坐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无所事事望着透过树叶漏在地上的阳光。杀意往往产生在这样的一瞬间

第八章

  • 金阁和人类的对比越发鲜明,一方面是人类徒有脆弱之姿,却幻想着永生;倒是有永生之态的金阁,展示着不坏之身的美,传来可毁灭的气息。人类这样有寿命之限的生物不可能灭绝。金阁这样看似永恒的东西倒是可以。
  • 让人类好好看看,建立在类推上的永恒毫无意义。他们会明白,在镜湖池畔持续站了五百五十年并不能保证任何东西。他们会学会恐惧,理所应当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这些上面,明天就有可能崩溃。”
  • ……我越想越快乐。如今我在我身处的世界,看我眼前的世界即将没落和终结。落日的光线倾洒下来,沐浴其中的载着光辉金阁的世界,将如同指间流沙,每时每刻,不断滑落……
  • 如果不烧金阁,我逃出寺院,还俗之后,也能像他这样完全淹没在生活中吧。
  • 让母亲更丑的原因……是希望。这希望像顽固皮癣,湿漉漉,淡红色,一直发痒,毫不示弱地根植于肮脏的皮肤。这希望,是绝症。
  •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站在终点眺望,就会变得宽容。把自己的视角转换为在终点眺望,同时决定亲手打造这终点,这才是我所有自由的根基。
  • 他的前方有火和破坏,他的身后是被他抛弃的秩序。
  • 我生来就有一颗阴暗的心。我的心从未懂得自在的开朗。”
  • 我认为,与其相信记忆的意义,不如相信记忆的本质。如果不这么认为,那么连生本身都崩溃了。
  •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能颠覆这个世界的只有认知。听好了,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世界。只有认知,才可以让这个世界在不变的状态下,发生巨大的改变。从认知的角度来看,世界永恒不变,又永恒发生着改变。你是不是想问这有什么用。为了忍受生活,人类才拿起了认知这个武器。动物完全不需要。因为动物根本没有需要忍受生活这样的意识。认知,就是将生的难以忍受,原原本本转化为人类的武器。但同时,生活还是一样地难以忍受。就是这样。
  • 便是认为,无论是认知还是行动,都比不上扬帆出海的喜悦。

第九章

  • 可惜越是穷人,越想不出花钱的好办法。
  • 我的生已经跟遥远的彼岸绑定,在那之前我所有的行为都不过是在凄惨地履行手续罢了。
  • 自从下了烧掉金阁的决心,我便重返少年时期那种纯洁无瑕的心态,觉得应该重新认识人生中已经相逢的那些人和事物。
  • 我完全没有寻欢作乐的意思。只是觉得像被某种秩序抛弃,自己正一个人离开队伍,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在荒郊野外。欲望正在我体内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留给我不开心的背影。
  • 她洒在金刚院游廊的血,跟早晨打开窗户时同时飞出去的蝴蝶留在窗棂上的磷粉没什么本质区别。
  • 从来没有谁的两只眼睛跟我离得如此近。眼前的世界不再遵从透视法。有人毫无畏惧地入侵我的边界,用体温和廉价香水味,渐渐把我淹入水中,水位渐渐升高,直至把我吞没。从来没有哪个世界在我眼前如此融化
  • 口吃从我身上剥落,丑陋和贫穷也从身上剥落,没想到脱掉衣服之后,还能再脱掉更多的“衣服”。
  • 我的确认为,在很久之前,我曾在某处见过无比壮丽的晚霞。从此,见到的所有晚霞,都多少有些逊色。莫非这是我的原罪吗?
  • 所谓雨,不过是失去了扩大的可能,迷失在街头一角,只能原地呆站的有云的风。

第十章

  • 死的天空依然会明亮,就像生的天空一样。于是,我忘记了阴暗的考量。这个世界上,痛苦是不存在的。
  • 不管心灵如何苏醒,肠胃和钝感的内脏,都幻想着庸碌安稳的日常。
  • 即使我的精神正在渴求宝石,我的胃依然会固执地乞求果酱馅面包和最中饼。
  • 和尚可以同时看到我的脸和梅雨时节庭院的夜晚,两种皆阴暗。
  • 只要我在他人眼里看起来是平凡的,我就是平凡的,不管我做了多么出格的尝试,我的平凡就像被簸箕淘过的米一样残存原地。
  • “人们看到的我,和我自己认为的我,哪个更长久呢?” “哪个都转瞬即逝。即使强行让它长久,肯定不知什么时候又消亡了。火车开动的时候,乘客是静止的。火车静止,乘客就要走出来。不会一直开动,也不会一直休息。虽说死亡是最后的休息,但这种休息,其实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 我沉重浓密的心,就像今晚的夜色一样。夜深如深井,语言就像吊在深井里的沉重水桶,一边嘎吱作响一边往上。
  • 我从来没有梦想过自己可以站在这样的边缘,眼前的深渊正张开血盆大口,足以吞没我的一生。
  • 曾经表示改变世界的不是行为而是认知,也有一种认知是完完全全模仿行为。
  • 突然复苏的记忆有时拥有起死回生的力量。过去并不仅仅把我们往过去拉。在记忆中,虽然很少,却真的有几根强力发条,一旦现在的我们触碰到,发条便立刻启动,把我们弹向未来。
  •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拘于物,洒脱自在。”
  • 我摸到了另一个口袋里的烟。我抽了一根。就像有些人一结束工作就要抽根烟,我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