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热播台剧原著)

吴晓乐

  • 让日常阅读成为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

  • 你们的孩子, 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 他们是借你们而来, 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他们虽和你们同在, 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 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推荐序:走进故事屋

  • 简洁、素朴、精确、有韵味,场景调度灵活,画面感、戏剧性饱满,营造出鲜活的临场感。
  • 或者说,是因为她曾深深走进这些孩子的生命之中,与他们一同呼吸、一同吞吐这个世界的浊恶空气。正因为紧紧贴靠过这些生命文本,所以她可以听见青春生命的幽微哭泣,它演绎着苦闷、伤痛、畏怯、愤怒、欢喜、欲望和绝望。
  • 不曾被好好疼爱,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去爱人。爱是一种能力,然而,爱的方式需要学习。有些爱,可以如练习曲,在一遍一遍的演练中,逐渐完备。然而,父母对孩子的爱,却不允许有练习,因为,至亲的爱虽然很牢固,但亲情的伤痛也很顽固,父母每一次错误的爱的试验,都可能给孩子烙下永恒的暗影,埋下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自序:记得那些脸

  • 一样的教育方法,可能打造出一个世俗眼中的成功模范,也可能将一个小孩的天赋摧残殆尽,只是后者的情形没人关心,我们不喜欢失败的例子,只想倾听教育神话。
  • 若是为了取悦谁,而低估了那些伤害的施加以及承受,那我就是作为目击者,在做出不实的证言。这样,我会对不起那些伤痕,因为没人记得它们。

人子与猫的孩子

  • 说到眼镜仔,他整个人干干瘦瘦,捏不出几两肉,倒是戴了一副很笨重的眼镜。
  • 随着年纪渐长,或许是出于对往事的怀恋,我常常想起最初的几个学生。
  • 但想起他,就无可避免地,必须同时面对在他背后,那些我无力处理的人事。
  • “老师,我跟你说,我这孩子就是笨,做什么事情就是慢,怎么教都教不会,之前的老师都放弃了。”
  • 从头到尾,眼镜仔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弯腰驼背,近乎无声地呼吸着。他的四肢不长,又佝偻着身躯,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他直盯着自家木桌上的纹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他的反应,仿佛这场对话与他无关,他是局外人。
  • 老师,我跟你说,我妈是对的,我真的很笨,又迟缓。有一天,你也会受不了,想要打我的。”
  • 用成绩来决定体罚,我觉得这是最不负责任的方法,当下或许呈现出不错的成果,但之后可能会制造出更多问题。
  • 一模一样的题型,也许前一分钟才耐心讲解完,他仍无法正确作答。更多时候,我已经极尽暗示之能事,只差没直接伸手指出答案了,他的思路却像是被谁猝然设了个路障,没办法再前进了。我又观察一阵,发现他对于“写下答案”这动作特别有心魔。
  • 他不相信犯错是件很寻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 我习以为常了,这份职业,领的是他人眼红的时薪,雇主自然有一套“教学质量检测”的标准,最典型的,莫过于定期举行的段考、模拟考。若学生考不出亮眼的成绩,家长最直白的心态莫过于:那我砸大钱请你来做什么?
  • 完全不顾我这个外人在场,她径自开展清算式的数落。她忘了叫我坐下,也可能是故意的,总之我形同被罚站,跟眼镜仔一起站着听,感觉像是听了一辈子那么久。结束时,偷瞄一眼时钟,才不过半小时。
  • 我心底一暖,这与我平素对她的印象出入不小。
  • 猫的孩子不用读书,只需要好好地吃、安稳地睡。猫咪长大了,也没有人举办考试,给每一只猫测量PR值,检验它们的学习程度。所以,小圆妈可以这么温柔地疼爱一群和她没有血缘、不曾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家伙。
  •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一个月跟我拿那么多钱,却连个儿子都搞不定?
  • 小圆妈是家庭主妇,又不喜外出,也不热衷社交,她能说心事的伙伴就那么两三个。她的存在价值,是肯定,还是否定,主要交由丈夫来决定。然而丈夫给的期望太沉重,她一个人难以承受,只得分流给眼镜仔,分流给我这个一周不过出现五小时的外人。
  • 只要眼镜仔的父亲执着于儿子的成就,只要小圆妈持续把丈夫放在人生的第一顺位。她今天只是累了,明天会重振士气来鞭策眼镜仔的。
  • 任何人见了,都会说眼镜仔的命很好,生活在很幸福的环境中。 他的父母好爱他,而他们的爱很正常。

一脉不相承

  • 茉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明玉的心是核桃。 如何在没有工具的前提下,取出核果,又维持核果的无伤呢?这是很大的智慧。
  • “记住这个道理,在这世上,女生表现九十分,跟男生表现八十分,在外人眼中是差不多的。更要紧的是,即使你可以表现出九十分,放在心底就好,在男人面前不要太骄傲。一旦你太强硬,压过男人的锋芒,就是自己把日子搞得很难过。”
  • 疼痛是一种自己必须学会与之共处的事物。
  • 只要父亲一句话,她的伤口会好的。
  • 像是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无意间踏入一座私人花园。花园和墙外的风景截然不同,里头有外人不知晓的枯荣。
  • 明玉怎么不说呢?在成为母亲之前,她一定也有好多故事。
  • “茉莉啊,不要怪你母亲对你们兄妹俩这般严苛,这是你母亲心底的死结,她自己也不好过。”
  • 张教授打开了一扇大门,里头是茉莉从未想过的世界。
  • “不是的。唉,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懂呢?”
  • 她的时间太多了,需要一个效率不高的移动方式来延长整段购物时间。
  • 初见婴儿,皱巴巴的,一团紫紫的肉,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爱,还有些吓人
  • 你回台湾后,要赶紧给永信添一个儿子。叶家一脉单传,永信他爸是独子,永信自己也是独子,叶家的香火不能就这样断了……”
  • 哭得头晕眼花时,研究室的情景反而变得很清晰,那个空间有一种稳定的逻辑和秩序,她在其中可以找到归属感,可以确定自己是一分子。可是当前的生活令她挫败,她无法归纳出另一种逻辑与秩序。在女儿、媳妇与母亲的角色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 只要你愿意——你的成就不止如此。
  • 此时此刻,茉莉站在墙的前面,觉得自己像个母亲,也像个女儿。她的心思千回百转,好多念头缠卷在一起。她先拍下女儿的杰作,之后打了一通电话,预约粉刷墙壁的工人。
  • 小叶没有生病,她只是表达情感的方式跟世界上多数人不同。
  • 做医生的。大妹是家庭主妇,小妹一个月收入不过三四万,怎么能叫她们帮忙负担?
  • 再说了,这些钱都是我赚的,我一个月要给父母多少钱,是你可以插嘴的吗?”
  • 跟茉莉薪水成反比的,是她与永信的互动。不知何时起,永信竟会闪躲茉莉的眼神,窝在书房的时间长了,周末的球约多了。他也不再坚持茉莉得跑“医生会”了,他不说日期,自己轻手轻脚地出门赴约。茉莉试着放低身段,主动示好,永信却不领情。
  • 她看得出来,母亲的心里如今又藏了一颗核桃,里头有核果,然而茉莉手中没有工具,她也不想再走进母亲心中的花园。
  • 茉莉的寒毛一根根站了起来。都坐三望四了,哪怕事业做得再大,她仍旧没有长进多少,仍是那个捏着成绩单、等待棍棒落下的小女孩。
  • 明玉不理茉莉的抗议,加重语气说道:“简茉莉,我是你的母亲,我得承担管教你的责任。我不想听到别人在我背后嘲笑我,说我教出一个不懂人情事理的媳妇。”
  • “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有些悲哀,我丈夫对女儿的爱是有条件的。”
  • 在公平与正义的天平面前,她们不再放下或拿走砝码,有些事情是压根不能拿来衡量的,比如孩子。
  • “等到生气、厌恶与羞耻结束后,我才觉得伤心。我是真的很伤心,我伤心的理由,不完全是小叶作弊,我的伤心有部分是因为,我无法接受有这么一天,小叶对我撒谎了,一直以来,我以为我们母女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 她作弊的出发点,是偷听到母亲的电话,想证明自己是这对父母的小孩。
  • 我心底雪亮,茉莉的叙述极可能失去部分客观,回避掉某些场景,或者放大某些对白的情绪。最极端的情况是,她隐瞒了一些过程,或者捏造了一些情节。我都可以谅解,我也应该谅解。因为,叙说的同时,茉莉也在试着诠释,她在给自己不同的生命进程下定义。
  • 我在茉莉家的日子总是很愉快,愉快得不像是去工作。
  • 父母的言行态度,随时随地都在影响小孩子的每一个动作;而父母本身,可能也深受上一代父母的言行态度影响。
  • 这个过程,像是摊开一张揉皱的彩色玻璃纸,经过缜密地平整后,光线穿透,色彩于是洒落。

必须多动

  • Unbearable bond of love
  • 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 纵然这样说,也不能轻信。
  • 对方告诉她,她女儿在全台湾只剩下几所学校可以念,每一所都在偏远地区。
  • 没真正下水之前,说冷说暖,都没有意义。
  • 我点了点头,内心有点不自在。杨太太的语气很奇怪,听起来不只在抱怨,还同时存在着一种淡淡的欣慰。尤其是她和若娃相视而笑的举止,更是诡异得难以形容。
  • 第一堂课的主要内容,多半是拟出一个日后学生读书的大方向,我会询问学生日常作息、读书习惯和做笔记的方式,等等。
  • 只要家长待在旁边,小孩子会禁不住想要迎合家长,做出不符实际学习情况的表现。轻则不会诚实地说出想法,重则‘不懂装懂’,明明不会,可是怕家长不高兴,于是假装会。
  • 问题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学生对于该科的学习意愿也会跟着下滑。
  •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为了一个手机哭成这样,我光是看着都快不能呼吸了……
  • 这是我多年来的心得,孩子们对于“恶意”的侦测十分灵敏,一旦他们警觉到跟他们说话的人“来者不善”,会毫不犹豫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 仍有不少亚洲的家长服膺权威式的管教方式,他们相信,上对下的模式有助于亲子关系的稳定,介入孩子的私领域,也是保护孩子的有效手段之一。在这种氛围下,强调孩子隐私权的声音往往会被压抑,甚至遭受攻击。
  • 她的大脑仿佛一片沙漠,不管我在上面刻了多重的字迹,挖了多深的沟,过两三天,她会满脸歉意地请我原谅,她又忘光了,一点印象也没有。
  • 若娃不想学习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她母亲一手“栽培”出来的结果。
  • 空气仿佛长出小牙齿,轻咬着我的全身。
  • 她的记性很好,你跟她提过的生活琐事,几个月下来她都能记得清楚牢靠。可是,前天才提过的公式、模拟了十几次的题型,一转身她又忘得一干二净。
  • 我也不喜欢谁称我‘多动儿’,我并没有正常吃药,常常把药扔进马桶冲掉
  • 听起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她看起来有些沮丧:“妈妈很不甘心,一天到晚帮我安排不同的医院,找不同的医生,回答不同的问题,搞得我烦死了,直到这位洪医生,她说愿意开药给我吃,妈妈才松了口气,我也不用在不同医院间跑来跑去了。”
  • 哥哥的事在我们家是大忌,一旦谁提起哥哥,妈妈会哭很久,哭到没办法停下来。
  • 拥有秘密是辛苦的,拥有他人的秘密也很辛苦。
  • 没有是非对错,我们必须让自己的每一天过得更舒适、更心安理得。 我们必须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明天的降临。

私的迷思

  • 我从没见过这么疲惫的一双眼睛。表面上,他看着我,但他的思绪其实早已飘到很迢遥、谁也不知道的疆土。
  • 这个家的女主人长期不在,男主人工作时间又长,环境于是变得凌乱且昏暗。
  • “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妈妈在这学期捐了三十万给学校,老师很开心,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她。回家后,我问爸爸,可不可以也捐十万?爸爸说不行。我让步,改问捐五万好不好?爸爸非常生气,骂我不知感恩……”
  • “不是读书的压力,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压力。”
  • 职业是没有贵贱的,父母也是没有贵贱的。”
  • 在她脸上,我读到跟巧艺的父亲十分相似的情绪:疲倦。
  • 然而,她做不到。 对于自己就读私校一事,巧艺的罪恶感越来越深。她歆羡同学的心态更严重了,不仅歆羡同学家境的富裕,更歆羡他们的无忧无虑。
  • 我比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支出是不小的负担。我不晓得巧艺是怎么想我,想她爸,想这个家庭的。我只在乎一件事,我想给他们我觉得最好的事物。
  • 我也想起那对任劳任怨的父母,他那日益光秃的后脑、她微白的发丝,还有他们夫妻俩共同拥有的标记:一双疲惫的眼睛。
  • 踏入任一职场环境时,最初的工作经验会影响到这个人之后对这份工作的理解与心态,我个人很认同这一观点。
  • 多年之后她再回头看时,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没有家了

  •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 。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有一天,你的母亲告诉你:‘其实当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听到这句话,你会觉得……你的世界从地板开始裂开,你不晓得自己可以站在哪里……”
  • 他在我们班也是这样,一天到晚炫耀自己的衣服、鞋子有多贵。我觉得啊,他内心搞不好很空虚,只好用这种方式来留住身边的人。全班同学都很清楚他家很有钱啊,会跟他交朋友,还不是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好处,跟陈小乖出去,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请客哦。
  • 但我把这些藏在心底,陈小乖不是那种需要赞美的学生。 他有些太骄傲了。
  • 这是你的人生,就像是你有一块田,你认真去耕耘,最后结出漂亮的果实,这些果实就是你个人最好的礼物。别人看到你长出很好的果实,也许很开心,送你贵重的礼物,但也可能他的财力有限,只能给你祝福。
  • 一名男子斜倚在宝马上抽烟,见到他们母子下楼,没有说话,把烟扔在地上,鞋尖对着烟蒂碾了几下,然后钻进驾驶座里。小乖的母亲上了副驾驶座,小乖打开后方的车门,先把书包甩进去,接着站在车外,指尖握着车门把手,停了几秒钟,才进入车内。
  • 陈小乖抢先解释:“老师,上次的事情,你不要太介意,我妈平常的穿衣风格就是这样,谁都劝不动她,我外婆已经放弃说教了。”
  • 不要用成绩作为衡量小孩的唯一标准。 有些小孩品行不坏,只是不喜欢碰书,排名居后了些,师长很容易给这种小孩贴上负面的标签;相反地,有些小孩的身心已经明显出了状况,但他的成绩仍维持在高水平,师长也会片面地误信这小孩的发展犹在正轨上。
  • ‘其实当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
  • 我的父母没有婚姻关系。
  • 该怎么说好呢,在我三四岁时,奶奶介绍来一个女人,说这女人身世清白,很得她的缘,叫我爸跟那个阿姨结婚。我爸那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想求个耳根清净吧,就真的跟那个阿姨结了婚,生下一个女儿。
  • 我妈那阵子很消沉,希望我爸可以多关心她,我爸的态度却有些反常,很冷淡,我妈觉得不对劲,偷看我爸的手机,才知道他在外面有‘另一个家’了……”
  • ‘爸爸搬去跟那个女人住了,他不要我们了。’
  • 那一刻,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我是我妈的累赘,只要我不乖,她随时随地可以甩掉我。”
  • 他在提醒我,在我责备他时,我是多么缺乏同理心。 “对不起。我真不该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你说得没错,读书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确实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生活了。”我感到羞愧。
  • 我们总认为,怀胎十月,母爱的给予不仅理所当然,且会永久地持续下去。但在陈小乖的人生中,母爱分了岔,给了妹妹,给了叔叔,给了叔叔的两个小孩
  • 他的母亲失去耐心,把他像一只皮球一样踢到父亲那里,他的父亲双手一摊,把球传给了奶奶
  • 陈小乖得出了结论:“我没有家了,这就是事实,我没有家了。一个找不到归属的人,要他念书有什么意义?你不觉得,现在叫我认真念书真的很愚蠢吗?”
  • “更让我生气的是,电话中我听见妹妹的声音,她喊叔叔‘爸爸’!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我妹以前明明跟我是同一国的,我们说好要一起对付那三个白痴。可是,我妹很怕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被丢给奶奶,她只好背叛我了……真是个大叛徒。” “小乖,你用词太重了。”
  • 他说得没错,在大人把他像枚棋子般移来换去的时候,叫他认真读书真的很愚蠢。

天赋

  • 比较吧,最讨厌父母拿我跟别人比较了。
  • 父母是一种太孤单的职业了,一旦他们的情绪找到出口,便会继续开发这条道路。
  • 在我心中,她是不可多得的家长,她给老师很大的弹性与空间。
  • 陈小姐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老师说,她在班上是‘存在感很低’的一个人,不属于任何小圈子,没什么个人意见,也不太会主动参与讨论,跟大家的交情很淡。大家对她的评价不外乎是‘普普通通’‘不特别好,也不特别糟糕’。亲朋好友都很惋惜,说姐姐那么优秀,怎么妹妹的资质却很平庸?”
  • 教育的存在,不是让每个孩子都拿到很高的分数,而是要让每个孩子的天赋都能伸展到极限,并且尊重他最终的成果。
  • 不要幻想你可以在家教这一块实现多少教育的价值。认清真相吧!家教这职业的老板是谁?你以为是学生吗?才不是,是家长。纵然你说,接受服务的对象是小孩,那又如何?小孩会给你薪水吗?并不会。既然如此,有权力决定服务内容的人,永远是家长,让家长满意,永远是第一位,若家长和学生的想法有了冲突,还是家长优先。你顶多做到减少对学生的影响和伤害。不要去挑战家长的想法,他随时可以叫你走人,再找一个听话的老师来教,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 她们这种只在乎念书的人,才不懂运动的价值!
  • 起得来啊,只要想到比赛,闹钟一响就起床了,完全不会赖床!
  • 我有时候很厌恶自己必须扮演这样的大人。
  • 我们之间的互动,就是没有互动。单向的输出,单向的敷衍。这样的教学自然没有好的成效,我知道我们在浪费时间,浪费他的,也浪费我的。
  • 我想辞职,但这样的念头绝对会招致纪太太严正的抗议。这也是家教行业的忌讳,越是逼近考期,就越不能轻易喊辞职。
  • 纪太太悻悻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呢?成天只会跟一群阿猫、阿狗瞎晃。”
  • 我说我受够了!开口、闭口都是姐姐,如果你那么爱姐姐,当初干吗生我?光生姐姐就好了啊。我好恨,为什么我是你的小孩,是纪茹芯的弟弟!
  • “老师,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我才是纪培丰的妈妈,他的未来,不管是一帆风顺,或者穷途潦倒,我才是真正承担这一切的人。老师,你没有小孩,你不会知道,小孩出生之后,父母就得为小孩的一切作为负责,这负责的程度永无止境,是你无法想象的……”

衣柜中的小剧场

  • 理由很简单,聪明的小孩一点就透,教起来很省力。贾宝玉很聪明,一个星期一堂课,两小时,这样就很够了。
  • 我想说出这些一定很痛,痛得他必须伪装成仿佛是别人的事,不是他的。
  • 我们总是很难要求大人去相信,孩子也懂“感情”,甚至,孩子是有性欲的。
  • 每年九月,学生进入新的人生阶段,我们也得学习如何从他的生命中优雅地退场。
  • 妈妈这么爱你,对你这么好,你千万不可以去当同性恋,伤妈妈的心
  • 或许贾宝玉早已明白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告诉我,只是想让这件事情的重量多一个人分担。
  • 这表示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其他人都太靠近他的真实生活,我的距离够远,只能听,什么也不能做,这是他最需要的,一个聆听而不介入的角色。
  • 那时,他可能牵着一个男生,也可能是一个女生,都好,在我的幻想中,他很爱那个人。

怪兽都聚在一起了

  • 我父母是毁掉小孩子的天才,他们生出我,再用尽手段毁掉我。
  • 有一整箱的运动饮料、堆得小山似的零嘴和饼干,也有家长扛了两锅自己煮的绿豆汤和炒面过来。
  • 小孩子是一种充满恶意的生物,必须随着年岁渐增,受到礼教的规训之后,才会学习收敛,或者懂得包装自己的恶意。
  • 闻言,妈妈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我也很难过,觉得和妈妈之间生出了一道裂缝,不如从前亲密了。
  • 在我对班级重拾归属感时,母亲又急着把我给毁了。
  • 我一恢复到可以坐直时,她就把我带到餐桌边。她手边放着纸笔,很温柔地在我耳边说道:“来,好好跟妈妈说,是谁跟你一起玩游戏?几点的事情,那时候老师在做什么?”
  • 我很不想站在我妈旁边,怕别人误会我们是同一国的。
  • 与其说是家长,不如说是母亲更贴切,里头没有一位父亲。
  • 小孩子很擅长毫不修饰地传达恶意。
  • 小孩子最恐惧的事情,很好懂的,那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 答案很简单,你看到屎会皱眉,会很厌恶吧?但垃圾比较特别,垃圾在上一秒钟可能是有利用价值的,例如不久前握在手里的铝箔罐,喝光里头的汽水,它就成了垃圾。 这就是我在初中的待遇。
  • 我们皆是班上的边缘人,被划分到同一个族群里。说是“族群”,其实成员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选择的我们,和对方成了朋友,我感到很踏实,再也不用担心分组时像被拣剩的水果那样,必须忍耐他人的指点与挑剔。
  • 我的排名一落千丈,我不以为意,女神是我新的生存意义,我需要她,她是世界上最需要我的人,我不能没有她。
  • “不要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我们当父母的可是比你还要心痛啊,你不会懂我们有多担心你。”
  • 我活像是误入他人摄影棚的演员,对于场景的排列、陌生的情节感到手足无措。好长一段时间,我只能看着他们,口干舌燥,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吐不出半个字。
  • 记住,家人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家人是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的人。”
  • “蔡汉伟没救了,从今天起,我不管他了。你们也是,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各位同学,最好跟这种人保持距离啊!”
  • 自收到字条的那天起,对于自己的人生,我一点也不在乎它的走向了。“随便你”“都可以”成了我的口头禅。
  • 女神之于我,不仅是情感的伴侣,我爱她,有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愿意接纳最丑陋的我。一般人在谈恋爱时,无一不是绞尽脑汁地表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我跟女神的相遇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我是班上避之唯恐不及的垃圾人物,女神身上弥漫着令人介意的味道。我们能够在那样的前提下牵起对方的手,没有谁的感情比我的更真实了。
  • 你不能要求一个甫从深渊爬回来的小孩,立即准确且精实地重建自己的人生啊!
  • 听着母亲对你的责备,我良心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是我的错,母亲却不骂我,反而去怪罪一个星期顶多出现六小时的家教,这就是所谓的代罪羔羊吧。
  • 我们必须去学校一趟。”两只怪兽交头接耳,下了指导棋
  • 大人好虚伪,有人说小孩长大后会变成大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
  • 乍看之下,这是我的人生,但实际上操盘的是那对合作无间的怪兽。
  • 老师大我七八岁,一路念的又是第一志愿,在那种干净的环境长大,脑袋容不下半点肮脏吧。
  • 我妈说,她累了,也受够我了。 说这些话时,她突然拿自己的头去撞墙。我吓坏了,搞什么啊,我才是真正活腻的那个人好吗?她凭什么抢先一步,说她累了?
  • 老师,我不知道我的儿子跟你讲了什么。请你听听就好,不要放在心上,我的儿子很聪明,也很擅长说谎,他说的内容,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他个人的误解与妄想,他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我给妖魔化。我想跟你澄清一下,我们不是汉伟所描述的那么可恶的父母。
  • 我所接受的教育是这样的:把生命中的所有事情都视为义务,不讨论权利。赚钱养家是义务,时间到了踏入婚姻是义务,生小孩是义务,照顾父母直至他们老死是义务,为孩子牺牲奉献是义务,孩子长大了反哺老迈的双亲,自然也是一种义务。
  • 新世界的人,试图以各种方式从各种义务中遁逃出来。以结婚生子为例好了,他们其中有不少过了三十岁还不肯踏入婚姻,只因害怕婚姻所带来的负荷,或是结婚后惊觉维持婚姻这么麻烦,便很爽快地离了婚;也有那种结婚后嚷嚷着不想被小孩绑住的,叫什么来着,丁克族对吧?总而言之,在我眼中,他们一个不如一个。
  • 人人站在自己该立足的位置上,像颗拧紧的螺丝钉,社会这部机器会运转得良好。
  • 我没有把他的异状告诉丈夫,管教汉伟是我的责任,我若向丈夫抱怨,也许他忍住不说,心底却会想:我把儿子交给你,你怎么没把他带好呢?
  • 我给汉伟的零用钱更多了,是我给两个女儿的总和。我心中对于这样的差别待遇感到不安
  •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张电话账单,逼近五位数的天价。我心中警铃大作,该死,又有细菌沾上了。
  • 是我不好,来自新世界的侵扰又太多,没关系,我还来得及挽救。
  • 整件事才有转圜的余地。据H校老师所说,那女生一开始很不情愿,但一听到汉伟在Y校过着自我放逐的生活,似乎也良心发现,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写信了。
  • 我轻抚他的背:“儿子啊,青春期的爱恋是不可信赖的,你看,这女生没有你之后,飞快地找了另一个人填补你的空缺,你要快点好起来,让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轨!”
  • 问题到底是出在谁身上?不可能是汉伟啊,他的资质得到多少老师肯定;也不可能是我,我这么尽心地栽培汉伟,不像那些把小孩生出来之后,任小孩自生自灭的失职父母啊!想来想去,不免觉得悲哀,学校的环境是我唯一不能控制的,我的孩子被学校给毁了。
  • 葛老师没有结婚生子,她无法感受家长的心境。
  • 为什么一再让妈妈绝望呢?乖乖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很难吗?毁掉妈妈让你很得意吗?
  • 我现在不适合看到汉伟,一看到他就心烦,太多情绪了。
  • 家长们最常误解的一件事情是:小孩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但对老师而言,小孩没有那么重要。对大部分的老师而言,教育学生是工作的一个环节,过程中所衍生的师生情谊是附加价值,有了要知足,没有也别谩骂,师生情谊从来不是教育的元素,坏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 我以为蔡汉伟的问题出在他的母亲身上,看来我也没逃过刻板印象的制约。
  • 我很困扰,蔡汉伟不考试、不交作业,无疑是在全班面前甩我一个巴掌,表明他不把我放在眼里
  • 小孩的成绩有这么伟大吗,伟大到可以把老师的尊严踩在地上?
  • 老师的职业需求,除了专业的授业能力、协助提升学生的学业成绩外,还得照顾学生的心理健康,关心他们的家庭情况,建立好家长与学校间良好的沟通桥梁,等等,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庞大的责任立即会压下来。
  • 蔡汉伟的母亲是很可怕的,她根本就在用尽心机把自己的儿子送入深渊。
  • 现在的小孩,天真无邪的面孔下到底包藏着怎样的想法,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深谙自己是稀有资产,要么装可怜,要么放胆对父母予取予求

高才生的独白

  • 和母亲将近第一百次的和解失败时,我决定宽恕自己,和解或许可行,但不是现在。
  • “你怎么会误解我目前的成就是我母亲的功劳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假设我妈采取更柔软、更有弹性的教育理念,我的发展很可能比现在更好。”
  • 我想说的是,每个人,在此我是说小孩,都是独一无二的。
  • 父母在管教小孩时,有一个很简单的出发点:不希望小孩重蹈自己的覆辙。
  • 母亲两极化的反应,让我成了一个非常好胜、得失心很重的人;此外,为了和喜怒无常的母亲相处,我变得很敏感、很擅长察言观色。这些人格特质的好坏,长大后很难分说,但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而言,我觉得太沉重了。
  • 然而,在当时的我听来,这些话语都在讲同一件事:我不够好。
  • 代表我与她均非常出色,我们都是好孩子,没有相互比较的必要。但在我们很小的年纪,我的母亲把我们放进同一个笼子里,宣布只有一个人可以走出来,小表妹走了出去,我却被留在笼子里。
  • 母亲不止一次表明,她不喜欢虎妈那套高压教育的方法,那会损及小孩的独立与自主。母亲想成为开明的母亲。不过,她在不知不觉中,也走上了类似虎妈的路。
  • 我再度游说,跟母亲介绍这个工作坊的师资多么难得、课程的规划多么鲜活,说到最后我的口吻几乎是哀求了。
  • 在母亲心目中,一个决定的做出,只要小孩子发表过意见,做父母的就符合“民主”的条件了。这同时也暗示了一个危险,母亲认为她不必认真聆听孩子的意见。
  • 我不禁想念起冷战的时刻,那时,我是自由的。
  •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世界需要我这种人,也需要我妹那种人。
  • 在那一刻,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她挥舞双手的姿态,无懈可击地像极了我妈。
  • 小孩不是满足家长欲望、想象的容器,或者载体。 小孩也不是黏土,任由家长恣意妄为地往自己喜爱的方向捏来揉去。 矫情一点说吧,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命,他们属于自己,不是家长或任何人的所有物。
  • 我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急着讨好母亲的卑微心境、母亲扔掷在我身上的否定言语、那些无以名状的愤怒与情绪、母亲带给我的种种创伤,那些诸如此类的事情。 但我还是可以隔着一段距离,关怀我的母亲,并许愿她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终究我们不是在演戏,这是人生。

后记:莫失莫忘

  • 在怪兽家长的背后,不过是站着一个胆怯的、害怕犯错的人啊。
  • “七个小孩”“长女”,基本上这两个关键词已充分交代了她之后的命运:她得为这个家牺牲奉献。
  • 外公发现了,责怪母亲不认真工作,把母亲痛打一顿。母亲自此断了读书的念头,卖命工作。
  • 有些人就是不适合走入婚姻,或者为人父母。但在二三十年前,一般人不会想得这么远,他们觉得只要孩子生下来,把孩子带来人世间的男女自然能胜任父母的角色,这实在是很天真的幻想。
  • 母亲骂我:“童年已经很短了,只有笨蛋才急着快跳。”
  • 你可以玩计算机,我不阻挠你,只要完成学习就可以玩。你打游戏时千万要尽兴,可是你读书时一定要专心,不要再想游戏的事情。
  • 认定这些家长很“奇怪”,随着我的学生人数增多,见识到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景象,我才转头认定是我的母亲很“异常”,她让我以为,小孩被视为独立个体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在我所生长的这块土地上,常情并不是这样子的,家长们更倾向把孩子视为所有物。
  • 我们都怕人生会出差错,但我们更怕人生出差错时,没人给我们担责任。大学要念四年,这么关键的决定,你让出来,让母亲来为你做决定,你让自己成为可怜的受害者,你之后的不顺遂、你的不满,可以全往你母亲的身上扔。你也怕选了外文系后,凡此种种都要自己扛了。
  • 母亲一职,她做得很好了,我抛诸她的怨言,有很大一部分是言重了。
  • 事情的最初,我们要的只是孩子健康、快乐,最后我们的期待却无限制地扩张开来,于是伤害就无可避免,我们也失去了凝视孩子的初衷,曾经在某个时刻,我们光是触摸小孩柔软的掌心就满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