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第一部

  • 我遵循着您的教导:不着急,慢慢来,像青蛙稳坐莲叶等待昆虫那样耐心;想好了下笔,像青蛙跃起捕虫那样迅疾。

  • “贱名者长生”的心理使然
  • 我们于老师是有文化的人,竟然也入乡随俗地给她的儿子起名为李手。李手后来以优异成绩考入医学院,毕业后到县医院当了外科大夫。陈鼻铡草时铡断了四根手指,李手给他接活了三根。

  • 当然这是姑姑私下里对我们自家人说的,对外她不这样说。对外她说,她与大奶奶老奶奶受尽了日本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但坚决不动摇。

  • 一条正在小桥上玩耍的狗惊慌失措,一头栽到了河里。
  • 姑姑是个阶级观念很强的人,但她将婴儿从产道中拖出来那一刻会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她体会到的喜悦是一种纯洁、纯粹的人的感情。

  • 姑姑到了晚年,经常怀念那段日子。那是中国的黄金时代,也是姑姑的黄金时代。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姑姑双眼发亮,心驰神往地说:那时候,我是活菩萨,我是送子娘娘,我身上散发着百花的香气,成群的蜜蜂跟着我飞,成群的蝴蝶跟着我飞。现在,现在他妈的苍蝇跟着我飞……

  • 姑姑气哄哄地说:真是奇怪,女人生了女孩,男人就耷拉脸;牛生了小母牛,男人就咧嘴乐!
  • 我非常爱护这块“表”,洗手避水,遇雨藏手,颜色淡了借大哥的钢笔描,让它在我手腕上保存了三个月之久。

  • 数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我们正读小学五年级,我们的同学肖下唇,把这件往事揭露出来,不但让陈鼻吃了苦头,更让陈鼻的爹娘,饱受了皮肉之苦后又赔上了性命。
  • 飞机是有窝的,就像鸡有窝一样。

  • 我确实看到父亲陪着范木匠来丈量过那棵树,那棵树因为面临着杀伐被吓得枝条颤抖,叶子哗哗,仿佛哭泣。

  • 中医是什么?中医都是半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的话,绕来绕去都是把算命的人绕进去,哪有把自己绕进去的呢?

  • 他后来对我们描绘过王小倜:身高一米七五,也许一米七六,白净面皮,瘦长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牙齿整齐,洁白,闪闪发光。
  • 我说:象群贤侄你可别羡慕这个,金钱、美女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祖国、荣誉、家庭,才是最宝贵的。小侄子说:三叔,你们怎么这么逗啊?现在都什么朝代了,还给我说这些。

  • 这时,从妇产科里传出姑姑的号啕大哭声。我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畏畏缩缩地蹭进门,看到姑姑坐在椅子上,头伏在桌子上,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桌面

十一

  • 姑姑被救活,但受到了留党察看的处分。处分她的理由并不是怀疑她与王小倜真有关系,而是她以自杀的方式向党示威。

十二

  • 姑姑说:黄秋雅是个伟大的妇科医生,即便是上午被打得头破血流,下午上了手术台,她还是聚精会神,镇定自若,哪怕窗外搭台子唱大戏,也影响不了她。姑姑说:她那双手真是巧啊,她能在女人肚皮上绣花……每当说到这里,姑姑就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十三

  • 怕什么?姑姑道,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女人有多么不容易!这村里的妇女,一半患有子宫下垂,一半患有炎症。王肝他娘的子宫脱出阴道,像个烂梨,可王腿还想要个儿子!哪天我要碰到他……还有陈鼻,你娘也有病……
  • 那个小狮子,可真美丽啊!王肝突然冒出了一句。

十四

  • 1965年底,急剧增长的人口,让上头感到了压力。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计划生育高潮掀了起来。政府提出口号: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
  • 这时,站在房檐下的王肝对着宁公安使了一个眼色,并对着墙角猪圈那儿呶了呶嘴。
  • 正当民兵试图用绳子捆绑他的双臂时,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沉痛,令趴在他家院墙上、围在他家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们也跟着心中难过。民兵们手提绳子,一时不知所措。
  • 是胡搅蛮缠。“文化大革命”中他当红卫兵头头那阵子,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姑娘。如果没结扎,他还有所忌惮,怕给人搞大了肚子不好收场,结扎后,他真是无所顾忌了啊!

十五

  • 尽管低洼也是地,种不了别的,种高粱还是可以的。但国家要办的事情,小民岂能违抗。
  • 好哥哥们,你们打死我,我要感谢你们。但你们不要吃青蛙……青蛙是人类的朋友,是不能吃的……青蛙体内有寄生虫……吃青蛙的人会变成白痴……
  • 她十分狂热,对曾经保护过她的老院长毫不客气,对这黄秋雅,那更是残酷无情。我明白,姑姑其实是想以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之所以高声歌唱,实因为心中惧怕。老院长是厚道人,无法忍受凌辱而投井自杀。

第二部

  • 当今这个世界最欠缺的就是这种精神,如果人人都能清醒地反省历史、反省自我,人类就可以避免许许多多的愚蠢行为。

  • 先生,1979年7月7日,是我结婚的日子。
  • 听到这些消息我很感慨。我们这些吃过煤的没写出《煤的赞歌》,肖下唇没吃煤却写出了《煤的赞歌》,看来王仁美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 闺女,俺家跑儿配不上你啊,母亲说。大婶,这事你说了不算,得问小跑。小跑,我给你当老婆,生世界冠军,你要不要?要!我盯着她的腿说。

  • 婚礼早晨,阴气森森。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雷声过后,大雨倾盆。母亲念叨:这个袁腮,说是为你挑了个黄道吉日,看看,都快水漫金山了。
  • 听到新娘竟然站在院子里与小叔子调笑,婶子大娘们一个个交头接耳
  • 我无话可说,娶回来这样一个痴巴老婆我还能说什么?她根本听不出来,我叫她夫人,是在讽刺她,是在发泄我对她的不满。
  • 这个坏种,早就该天打五雷轰,可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身体健壮得像头公牛,可见连老天爷也惧怕恶棍!
  • 现在有人给姑姑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姑姑感到很荣光!对那些计划内生育的,姑姑焚香沐浴为她接生;对那些超计划怀孕的——姑姑对着虚空猛劈一掌——决不让一个漏网!

  • 王仁美躺在车厢里,身上蒙着一床被子,车厢颠簸得很厉害,将她的哭声颠得曲里拐弯。凭什么不经俺同意……就给俺放环……凭什么生一胎就不让生了……凭什么……
  • 我不怕!我是泰山顶上一青松,抗严寒斗风雪胸有朝阳!
  • 从车厢里跳下来。脚一着地,奇痛钻心
  • 他的泥娃娃是用手捏出来的,他的泥娃娃,一个一模样,绝不重复。都说,高密东北乡所有的娃娃,都被他捏过。都说,高密东北乡每个人都能在他的泥娃娃里找到小时候的自己。都说,他不到锅里没米时是不会赶集卖泥娃娃的。他卖泥娃娃时眼里含着泪,就像他卖的是亲生的孩子。
  • 不用愁,袁腮眨着眼睛,诡秘地说,到时候哥们儿帮你想办法。

  • 王胆抱着陈耳,像小狗叼着个大玩具,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庄严。
  • 这要感谢华主席,袁腮道。 我看得感谢毛主席,陈鼻道,他老人家要不是主动走了,一切还是照旧呢。
  • 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百年前的事他全知道,五百年后的事他知道一半。你应该拜他为师。
  • 小表弟固执地说:你们这才叫真本事呢,当兵,考大学,都算不上真本事。
  • 风水是大事,不怕你硬,再硬你也硬不过皇上吧?皇上也得讲风水……

  • 说文雅点,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粗俗点,这叫王八瞅绿豆,看对眼了。
  • 我们爬上了生在河堤半腰上那棵老柳树,并排坐在一根伸向河面的树杈上。树枝下垂到水中,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瞬息万变的波纹。
  • 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人一直跟随着姑姑,有船可开的日子里他开船,无船可开的日子里,他坐在船上发呆。
  • 第三个从船舱里钻出来的是黄秋雅。几年不见,她的腰已佝偻,脑袋前探,双腿弯曲,动作迟缓。
  • 计划生育是国家大事,人口不控制,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教育搞不好,人口质量难提高,国家难富强。我万心为国家的计划生育事业,献出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 抓他的头发!避开他的手!
  • 王肝的水性,是我们当中最好的,他可以双手举着衣服横渡河流,到对岸后衣服上不沾一个水点。
  • ,他的身体紧挨着小狮子。我看到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神经质地颤动着。隔着那件因湿而贴在身上的汗衫,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心脏在跳动,好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野兔,碰撞着栅栏。他的身体僵硬,一丝儿也不敢动。那个胖姑娘小狮子,浑然不觉,只顾盯着那块漂浮在前方的西瓜皮。
  • 尽管姑姑她们使用了最好的药,做了最大的努力,但耿秀莲还是死了。

  • 燕燕,这是你爸爸啊,快叫爸爸。母亲把女儿往前推,说:这孩子,你不回来,天天念叨着找爸爸,爸爸真回来了,倒怕了。
  • 母亲道:党籍、职务能比一个孩子珍贵?有人有世界,没有后人,即便你当的官再大,大到毛主席老大你老二,又有什么意思?
  • 跑儿啊,咱不当那个党员啦,也不当那个干部啦,回家种地,不也挺好吗?现在也不是人民公社时期了,现在分田单干了,粮食多得吃不完,人也自由了,我看你就回来吧……

  • 你就编吧——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是啊,假如真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袁腮显然是看穿了我的心理。

  • 姑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太听话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认真了。

  • 你姑姑不是人,是妖魔!岳母跳出来说,这些年来,她糟蹋了多少性命啊?她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她死后要被阎王爷千刀万剐!
  • 就不做!这是什么社会!岳母端起一盆脏水对着我泼来,骂着,让你姑那个骚货来吧,我跟她拼个鱼死网破!她自己不能生,看着别人生就生气,嫉妒。 我带着满身脏水,狼狈而退。
  • 大树的根从地下露出来,浅黄色的根,像大蟒蛇……拖出来了,嘎嘎吱吱地响,有的树根折断了,越拖越长,好多条大蟒蛇一样的树根……树冠扑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扫帚,逆着行进,细小的树枝频频折断,地下升起一些尘土。众人搐动鼻孔,嗅到了新鲜泥土的气味和树汁的气味……

  • 我这侄媳妇啊,觉悟很高,她不慎怀孕,主动来找我做人流,但因身体条件不允许,一直拖到现在。
  • 我哪里能跟姑姑相比?王仁美说,姑姑是共产党的忠实“走狗”,党指向哪里,她就咬向哪里……

十一

  • 王仁美在走进手术室前,回头望了我一眼。她上身还穿着我那件灰色破夹克,有一个扣子掉了,残留着一根线头。穿一条蓝裤子,裤腿上沾着黄泥巴,脚上穿着姑姑那双棕色的旧皮鞋。
  • 姑姑抬起头,鼻皱眼挤,面相丑陋而恐怖,猛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十二

  • 你不长眼吗?父亲突然暴怒了,他训斥着母亲,不是有墨线吗?锯口走偏了半寸,你还看不到,你还能干点什么?母亲爬起来,号啕大哭着进屋去了。
  • 计划生育是根本国策,绝不能因为发生了一起偶然事件就改变政策。那些非法怀孕的人,还是要自动地去做人流;那些妄图非法怀孕的人,那些破坏计划生育的,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第三部

  • 但那是历史,历史是只看结果而忽略手段的,就像人们只看到中国的万里长城、埃及的金字塔等许多伟大建筑,而看不到这些建筑下面的累累白骨。
  • 最近,在人民剧场附近,被两个据说是“打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女人无端地骂了两个小时,更坚定了我们回故乡定居的决心。那里的人,也许不会像大城市的人这样欺负人;那里,也许距离文学更近。

  • 将母亲安葬后那天晚上,月光皎洁,院子里一片银辉。女儿睡在梨树下一张草席上,父亲挥着扇子,替她驱赶蚊虫。蝈蝈在扁豆架上响亮地鸣叫,河里传来流水的声音。

  • 那小姑娘脸上抹得灰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庙里的小鬼。她不但没哭,反而龇着牙“咯咯”地笑
  • 这时五官又在院子里唱:千里大平原展开了地道战……侵略者他敢来……打他个人仰马又翻……全民结扎,全民避孕……
  • 你姑姑住了半个月院,伤没好利索就从院里跑出来,她有心事啊,她说不把王胆肚子里的孩子做掉她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责任心强到了这种程度,你说她还是个人吗?成了神了,成了魔啦!父亲感叹地说。
  • 所以你姑姑急啊!父亲说,你姑姑说啦,不出“锅门”,就是一块肉,该刮就刮,该流就流;一出“锅门”,那就是个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也是个人,是人就受国家法律保护。

  • 让她哭吧,她憋得太久了。
  • 我宁愿去掏大粪,也不会去干计划生育工作。

  • 我们是俗人,小小老百姓,有攀龙附凤的想法,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 人哪,什么都可以当,就是不能当叛徒,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能当叛徒。
  • 有好多女人,乍一闪现,很是漂亮,但仔细一端详,处处都是毛病。小狮子呢?小狮子乍一看的确不怎么好看,但她耐看,她是越看越好看。

  • 。我感到自己像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朽木,推我一把,便往前蹿一蹿。
  • 你们那是医院吗?陈鼻悻悻地说,你们那是屠场!
  • 我想,人生一世,许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逆水撑船不如顺水推舟,

  • 我现在如梦方醒。所谓爱情,其实就是一场大病。我的病就要好了。
  • 一个人并没傻但得到了傻子的称号时,其实是获得了巨大的自由!

  • 。一道道的闪电,刺目的蓝白之光,然后是震耳的雷声与倾盆大雨。四面八方都是响亮的水声,挟带着浓重土腥和腐烂水果气味的湿风从窗棂灌进洞房
  • 王仁美是咎由自取。小狮子冷冷地说。我感到她的身体也突然变冷了。

  • 你会吃小孩子吗?女儿问。我不吃小孩子,小狮子说,我是专门保护小孩子的呀。
  • 像我父亲这种老农民,劳动时全神贯注,下手准确而有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筏子很快就扎制好了。
  • 万一有大风浪,就把桃子掀到水里,父亲说。
  • 我看到,高大的陈鼻,抱着大肚子王胆,跳上木筏。在他的后边,王肝抱着陈耳,也跳上了木筏。
  • 王家的木筏毫无疑问是那天最骄傲的木筏,犹如一辆夹杂在平庸轿车队伍中的“悍霸”。
  • 我相信船贴着我的木筏驶过时小狮子看到了我,但她连一个招呼也没跟我打,刚刚与我结婚的小狮子仿佛是另外一个人。我心中浮起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此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梦中的情景。小狮子的冷漠使我的心迅速偏向了逃亡者:王胆,快逃啊!王脚,快撑啊!
  • 我想起母亲生前不止一次地说过,女人生来是干什么的?女人归根结底是为了生孩子而来。女人的地位是生孩子生出来的,女人的尊严也是生孩子生出来的,女人的幸福和荣耀也都是生孩子生出来的。一个女人不生孩子是最大的痛苦,一个女人不生孩子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女人,而且,女人不生孩子,心就变硬了,女人不生孩子,老得格外快。

第四部

  • 十几年前我就说过,写作时要触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写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现在,我觉得还应该写人生中最尴尬的事,写人生中最狼狈的境地。要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放在显微镜下。

  • 在我的印象中,姑姑胆大包天,这世界上似乎没有她怕的人,更没有她怕的事。但我和小狮子却亲眼看到她被一只青蛙吓得口吐白沫、昏厥倒地的情景。
  • 她们一个个面皮滋润,目光迷茫,身上散发着名贵香水的优雅气味。
  • 我们拉着手,看上去亲密无间,但各想各的心事。
  • 郝大手1999年与我姑姑结婚——他的泥娃娃,从来都是他自己用那种保持了几十年的独特方式销售,
  • 过去,人都在笼子里关着,不在笼里关着,脖子上也有绳子牵着,他说。现在,都自由了,只要有钱,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啦,只要不犯法就行。
  • 即便是国家媒体,不也允许合理夸张吗?
  • 老天,她是王胆的女儿陈眉啊,是姑姑和小狮子抚养将近半年之后,又不得不还给她的父亲陈鼻的陈眉啊。
  • 他让王胆冒着生命危险抢生二胎的根本目的,是要生一个为他们陈家传宗接代的男孩,所以当他看到费尽千辛万苦、冒着千难万险生出来的竟然又是个女婴时,他就捶打着脑袋痛哭:天绝我也!
  • 这批“黑孩儿”的户口问题,在1990年第四次普查人口时终于得到了解决,为此收取的超生罚款也是个天文数字,但这些钱到底有几成进了国库,也是无人能算清楚的糊涂账。
  • 你放屁!小狮子说,王胆那情况,根本就不应该怀孕,你只顾自己传宗接代,不管王胆的死活!王胆死在你的手里!
  • 我像见到救星一样迎出去。
  • 陈眉是我们带回去的,我们用小米粥,用奶粉,好不容易把她养活,半年多了,你陈鼻连个面也不露,这女儿是你的种不假,可你这个父亲,尽到责任了吗?
  • 姑姑这辈子,已经定了局了,而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去吧,工作是次要的,先生个孩子出来,抱回来给我看……
  • 生育繁衍,多么庄严又多么世俗,多么严肃又多么荒唐。
  • 立在两侧的两位身穿灰色袈裟的尼姑,低眉垂眼,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看似目不斜视,但只要有奉献百元以上者,她们手中的木鱼便会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似以这种方式提请娘娘注意。
  • 街市繁华,人如蚁集,物品繁多,观者甚蕃。
  • 我们看到,一只黑瘦的青蛙,从姑姑身边跳开。

  • 我端详着这只巨蛙,心生敬畏。只见它脊背黝黑,嘴巴碧绿,眼圈金黄,身上布满藻菜般的花纹和凸起的瘤点。那两只凸出的大眼睛,视线阴沉,似乎在向我传达着远古的信息。
  • 我努力想忘掉它们那凸出的眼睛,粘腻的皮肤,和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腥冷的气味,但总也忘不掉。我痛苦地摇摇头。
  • 每件成功的作品,都是艺术家的孩子。
  •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 恋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恋自己不要代价,我想怎么爱我自己,就怎么爱我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主……
  • 王肝从牛槽里找出那块镀金的铜牌子和那本蓝色绒面的证书给我们看。
  • 失眠的未必全是天才,但天才几乎都失眠,
  • 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不着是多么痛苦,也只有失眠过的人,才知道睡着了是多么幸福。
  • ,就是想让你们明白,失恋是一笔财富,尤其是对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来说,没有经过失恋的痛苦淬炼,是不可能进入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的。

  • 讲到此处,她的眼睛里盈着泪水,呼吸变得急促,丰硕的胸脯微微起伏,一腔母爱,无处发泄。我一点都不怀疑,只要给她一个婴儿,她的乳房便会喷出乳汁。
  • 那时我与小狮子身在北京,听到这消息后,起初是感到吃惊,然后是感到荒唐,最终是感到凄凉
  • ,那就是,好人和坏人,一小半是后天教育的结果,一大半是遗传决定的。
  • 我发誓再也不做这样的手术了,我已经受不了了,即使她的肚子里怀着一只长毛的猴子,我也不做了。我一听到那负压瓶发出的“咕唧咕唧”的声响,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痛得我浑身冒汗,眼冒金花,手术做完了,我也瘫倒在地上……
  • 常言道蛙声如鼓,但姑姑说,那天晚上的蛙声如哭,仿佛是成千上万的初生婴儿在哭。姑姑说她原本是最爱听初生儿哭声的,对于一个妇产科医生来说,初生婴儿的哭声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声里,有一种怨恨、一种委屈,仿佛是无数受了伤害的婴儿的精灵在发出控诉。

  • 我们对人的生命,从其孕育之始,就保持最高的尊重。
  • 这怪声怪气、非常有个性的喷嚏如同一颗雷管爆炸,激活了我的记忆。
  • 一个人可以改变说话的腔调,但他无法改变下意识地打出的喷嚏的声音。一个人可以将他的单眼皮改成双眼皮,但无论多么高明的手术也无法改变他的眼神。
  • 噢,小狮子道,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个骚货!她跟你那小表弟和袁腮也干净不了。

  • 为什么“蛙”与“娃”同音?为什么婴儿刚出母腹时哭声与蛙的叫声十分相似?为什么我们东北乡的泥娃娃塑像中,有许多怀抱着一只蛙?为什么人类的始祖叫女娲?“娲”与“蛙”同音,这说明人类的始祖是一只大母蛙,这说明人类就是由蛙进化而来,那种人由猿进化而来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 我其实是一个喜欢独往独来的人,我喜欢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一边逛一边回忆往事;如果无往事可忆,我便想入非非。陪着小狮子散步是我的职责,履行职责是痛苦的,但我必须伪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 每到一地儿,我都用数码相机拍照,就像公狗每到一地都会跷起后腿撒尿一样。
  • 烟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他说,还有一个“基本”我忘了。夜里基本上都做噩梦!我说。
  •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 ……她让我吼叫了起来。我感到身体沉下深渊。她盖好我,轻轻地离去……大叔,我建议您……你是为袁腮拉皮条的吧?

  • 而这个替我孕子的毁容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同学陈鼻的女儿陈眉。她的子宫里,正在孕育着我的婴儿。
  • 无事胆小如鼠,有事气壮如虎”,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正如您所忧虑的,某些地方炮火连天,尸横遍野;某些地方载歌载舞,酒绿灯红。这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如果真有一个巨人,他的身体与地球的比例是我们的身体与足球的比例,他坐在那里,看到围着他的身体不停旋转的地球,一会儿是和平,一会儿是战争,一会儿是盛宴,一会儿是饥馑,一会儿是干旱,一会儿是水灾……不知道他会产生什么想法——对不起先生,我又扯远了。
  • 我总是愿意把她与姑姑联系在一起。但现实中的姑姑,总是以身披宽大黑袍、头蓬如雀巢、笑声如鸱枭、目光茫然、言语颠倒的形象出现在我脑海,截断我的美好幻想。
  • 地球太小了,爸爸。文化太大了,先生
  • 找不到合适的姿态,因为,毫无疑问,用我们这儿的习惯说法,我们混得比他好。混得好的人,如何面对混得很差的朋友,确实颇难把握分寸。
  • 像我,每天都要洗两次澡,尽管我们的面貌不能赏心悦目,但我们的身体散发出的气味会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一个高级堂倌的职业道德。
  • 与陈鼻的重逢让我们心中感慨万端。往事不堪回首。几十年时间,已经山河巨变,许多当年做梦也梦不到的事物出现了,许多当年严肃得掉脑袋的事情变成了笑谈。我们没有交谈,但心里想的也许是相同的事吧。
  • 他突然呜呜地哭起来。那侧歪着的脸更低下去,肩头抽搐,那只能动的左手抓挠着墙壁。
  • 总之,先生,我们虽然不乏正义感,不乏同情心,但到底还是凡夫俗子,还没高尚到为一个社会畸形人慷慨解囊的程度。
  • 陈眉如同幽灵,飘进房间。她的黑裙黑纱,带来了神秘,也似乎带来了地狱里的阴森。喧闹立即中止,仿佛切断了发出噪声的机器的电源。连闷热的空气也冷了下来。窗外的玉兰树上,有一只鸟儿,发出一阵柔情万种的鸣叫。
  • 人是环境的产物,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下,懦夫可以成为勇士,强盗可以干出善行,即便是吝啬得一毛不拔者,也可能一掷千金。

  • 狗咬泰山——无处下嘴”
  • 她当年跟着我姑姑转战南北,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锤炼出了一副英雄加流氓的性格。
  • 他笑了,这就是文明社会啊!文明社会的人,个个都是话剧演员、电影演员、电视剧演员、戏曲演员、相声演员、小品演员,人人都在演戏,社会不就是一个大舞台吗?
  • 我无法对组织交代。你太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吧?
  • 这么多年来,我总结了一条经验,解决棘手问题的最上乘方法是:静观其变,顺水推舟。

  • 人们都在用最大的热情歌颂着生育,期盼着生育,庆贺着生育,我却因为有人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而痛苦、烦恼、焦虑不安。这只能说明:不是社会出现了问题,而是我自己出现了问题。
  • 他拐进沿河边而建的农贸市场。市场顶棚用绿色的塑料遮阳板覆盖,里面的光线都是绿的。人在里边活动,仿佛鱼在水中游动。
  • 我知道越是富贵者越是迷信,富贵的程度与迷信的程度成正比。我知道他们比穷人更相信命运,比穷人更爱惜生命。这是正常的
  • 我看过一篇采访他的文章,他竟然也谈到了小时候吃煤的事情。其实,我记得很清楚,他并没吃煤;他看着我们吃煤并研究着手中的煤。
  •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体会到了死者的威严与尊贵。
  • 大人物之所以能成为大人物,就是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难,之屈辱,比如能忍胯下之辱的韩信,比如能忍陈蔡之饥的孔夫子,比如能吞下自己粪便的孙膑……与这些圣人、先贤相比,我吃这点苦,受这点委屈算什么?

十一

  • 我的犹豫、彷徨、被刺、被打、被辱骂、被追杀,都成为必要的过程,就像唐三藏取经路上所经受的八十一难。不遭苦难,如何修成正果;不经苦难,如何顿悟人生。
  • 现在他们都夹着尾巴,像挨了棍子的狗一样,装出一副可怜相,但用不了几年,他们的尾巴又会高高地翘起来,又会想出更可恶的配方来害人。
  • 您是用巨大的爱心把一个被医院判为必死无疑的婴儿养大成人的父亲,您在育子过程中有过许多类似神迹的体验。
  • 一切都是最好的。日本产的婴儿车,韩国产的婴儿床,上海产的纸尿布,俄罗斯产的橡木洗浴盆……小狮子是坚决反对买奶瓶的,我劝她:万一奶汁不够吃呢?还是买一个预备着吧。于是我们买了法国生产的奶瓶和新西兰进口的奶粉。
  • 我此前的构思片断,都是阴暗、血腥的,只有毁灭没有诞生,只有绝望没有希望;这样的作品写出来,只会毒化人们的心灵,使我的罪过更加深重。
  • 一个自认为犯有罪过的人,总要想办法宽慰自己,就像您熟知的鲁迅小说《祝福》中那个捐门槛的祥林嫂,清醒的人,不要点破她的虚妄,给她一点希望,让她能够解脱,让她夜里不做噩梦,让她能够像个无罪感的人一样活下去。

十二

  • 严肃地说:伙计,即便是强盗,也有爱国的权利。
  • 睡梦中看到母亲和王仁美来了。母亲穿着一身明晃晃的缎子衣裳,手拄一根龙头拐杖;王仁美穿着一件大红的棉袄,一条绿色的裤子,村俗无比但又有几分可爱。
  • 已是黎明时分,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早班的公共汽车拉着几个鬼一般的乘客疾驰而过,只有几个将脸面遮得只露两个眼珠的环卫工人在人行道上挥舞着笤帚,扫起一股股烟尘。
  • 但正如我姑姑所说:只要出了“锅门”,就是一条生命,他必将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合法的公民,并享受这个国家给予儿童的一切福利和权利,如果有麻烦,那是归我们这些让他出世的人来承担的,我们给予他的,除了爱,没有别的。

第五部

  • 每个孩子都是唯一的,都是不可替代的。沾到手上的血,是不是永远也洗不净呢?被罪感纠缠的灵魂,是不是永远也得不到解脱呢?

第一幕

  • 为了培育优秀短跑运动员,国家体委下令让男子百米冠军钱豹和女子长跑冠军金鹿结婚。金鹿怀孕足月,到医院生孩子。钱豹问医生:我老婆生了个啥孩子?医生说:没看清,一生出来就跑没影了
  • 生男孩给五万,生女孩只给三万!你们这些杂种,重男轻女,封建主义,你们的娘不是女的?你们的奶奶不是女的?都生男孩,不生女孩,这世界不就完蛋了吗?你们这些高官,大知识分子,有学问的大明白人,怎么连这么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呢?……

第二幕

  • 人,必须学会自己抬举自己,如果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东西,那谁还会把你当成一个东西?
  • 如果我是医生,我就把你永远关在那里,我要用电棍击打你,让你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让你彻底休克,永远不要醒来。即便是醒来,也要让你彻底失去记忆。
  • 婴儿若要安,三分饥饿三分寒。
  •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凡是承认历史的,就是历史的唯物主义者,凡是否认历史的,就是历史的唯心主义者!

第三幕

  • 民女与姐姐陈耳是公认的美女,如果学坏,金钱就会滚滚而来,但民女与姐姐坚守贞操,要学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不承想一场大火,夺去了姐姐生命,也毁了民女面容……
  • 小魏 你爹也不是个好东西。陈眉 再坏他也是我爹,你没有资格骂他。

第四幕

  • 。开天辟地时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老虎野兔,鹞鹰麻雀,苍蝇蚊子……少一种不成世界
  • 暂名青蛙的“蛙”,当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当然还可以改成女娲的“娲”。女娲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蛙是咱们高密东北乡的图腾,我们的泥塑、年画里,都有蛙崇拜的实例。
  • 姑姑,其实,我知道您害怕青蛙的根本原因。我还知道,这些年来,您用多种方式来弥补您自认为的“罪过”。其实,您并没有错;那些破碎的青蛙,其实是您心造的幻影。

第五幕

  • ,砸了镜子,但你砸不了商店的橱窗,砸不了大理石的地面,砸不了能照出人影的水,更砸不了那些看我们的眼睛,他们看到我们就会惊叫,就会逃跑,小孩子甚至会被吓哭,他们骂我们是鬼,是妖,他们的眼睛都是我们的镜子,因此,镜子是砸不完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 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丑陋的茧,有一个美丽的生命在里边孕育,等他破茧而出,我就成了空壳。
  • 我们这样的社会里,哪有你说的这些凶杀、暗杀的丑恶现象?

第六幕

  • 姑姑年轻时,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到了晚年,却越来越唯心了。
  • 小高是咱家即将过门的媳妇,电视台竞争激烈,抢信息,抢素材,抢构思,咱得帮她。
  • 咱们都是品德高尚的正派人,怎么能干那种丑事呢?
  • 信神有神在,不信是泥胎。人们都是这种心理。
  • 就是这双普普通通的手,将数千名婴儿接到了人间——姑姑 也是这双普普通通的手,将数千名婴儿送进了地狱!(干一杯酒)姑姑的手上沾着两种血,一种是芳香的,一种是腥臭的。
  • 没有孩子的女人不是完整的女人,没有孩子的女人在丈夫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 芳香的血洗掉腥臭的血……
  • 您帮她们借种,您帮他们借地,您偷梁换柱,暗度陈仓,瞒天过海,李代桃僵,欲擒故纵,借刀杀人……三十六计,全都施过……姑姑 只有两计让你施了: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第八幕

  • 上联:一阵风一阵雨一阵青天;下联:半是文半是武半是野蛮。
  • 戴着面纱,民女是个人;摘下面纱,民女就成鬼了。

第九幕

  • 这是艺术创作的一条普遍规律,就像他们捏的这些泥娃娃,既是从现实生活中取来的形象,又加上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和创造。
  • 但我睡不着啊!半夜三更,所有的人都睡觉了,只有我和树上那只猫头鹰醒着。猫头鹰醒着是为了捉耗子,我醒着干什么?
  • 那些事算不算“恶事”,现在还很难定论,即便是定论为“恶事”,也不能由您来承担责任。
  • 一个有罪的人不能也没有权力去死,她必须活着,经受折磨,煎熬,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地煎,像熬药一样咕嘟咕嘟地熬,用这样的方式来赎自己的罪,罪赎完了,才能一身轻松地去死。

听取蛙声一片——代后记

  • 直面社会敏感问题是我写作以来的一贯坚持,因为文学的精魂还是要关注人的问题,关注人的痛苦,人的命运。而敏感问题,总是能最集中地表现出人的本性,总是更能让人物丰富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