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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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名:人间草木作者:汪曾祺出版社: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时间:20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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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于葡萄

  •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02 昆明的果品

  • 她们一边谈着克列斯丁娜·罗赛蒂的诗、布朗底的小说,一边咯吱咯吱地咬胡萝卜。

03 果蔬秋浓

  •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04 果园的收获

  • 为了给这串葡萄增加营养,竟给它注射了葡萄糖!给葡萄注射葡萄糖,这简直是胡闹。这是“大跃进”那年的事。“大跃进”整个是一场胡闹。

05 食豆饮水斋闲笔

  • 豌豆的嫩头,我的家乡叫豌豆头,但将“豌”字读成“安”。云南叫豌豆尖,四川叫豌豆颠。我的家乡一般都是油盐炒食。云南、四川加在汤面上面,叫作“飘”或“青”。不要加豌豆苗,叫“免飘”;“多青重红”则是多要豌豆苗和辣椒。吃毛肚火锅,在涮了各种荤料后,浓汤之中推进一大盘豌豆颠,美不可言。
  • 我父亲会做一种毛豆:毛豆剥出粒,与小青椒(不切)同煮,加酱油、糖,候豆熟收汤,摊在筛子里晾至半干,豆皮起皱,收入小坛。下酒甚妙,做一次可以吃几天。
  • 星期天,坐在自修室里,喝水,吃豆,读李清照、辛弃疾词,别是一番滋味。
  • 绿豆在粮食里是最重的。
  • 绿豆糕以昆明的吉庆祥和苏州采芝斋最好,油重,且加了玫瑰花。北京的绿豆糕不加油,是干的,吃起来噎人。
  • 暑尽天凉,月色如水,听纺织娘在扁豆架上沙沙地振羽,至有情味。
  • 在乌鲁木齐逛“巴扎”,见白芸豆极大,有大拇指头顶儿那样大,很想买一点,但是数千里外带一包芸豆回北京,有点“神经”,遂作罢。
  • 四川菜有夹沙肉,乃以肥多瘦少的带皮臀尖肉整块煮至六七成熟,捞出,稍凉后,切成厚二三分的大片,两片之间肉皮不切通,中夹洗沙,上笼蒸。这道菜是放糖的,很甜。肥肉已经脱了油,吃起来不腻。但也不能多吃,我只能来两片。我的儿子会做夹沙肉,每次都很成功。
  • 中国人很会为瓷器的釉色取名,如“老僧衣”“芝麻酱”“茶叶末”,都甚肖。
  • 为什么叫蚕豆?到了很大的岁数,才明白过来:因为这是养蚕的时候吃的豆。
  • 中国把从外国来的东西冠之以胡、番、洋,如番茄、洋葱。
  • 我在民间文艺研究会工作的时候,在演乐胡同上班,每天下班都见一个老人卖烂和蚕豆。这老人至少有七十大几了,头发和两腮的短髭都已经是雪白的了。他挎着一个腰圆的木盆,慢慢地从胡同这头到那头,哑声吆喝着:“烂和蚕豆……”后来老人不知得了什么病,头抬不起来,但还是折倒了颈子,埋着头,卖烂和蚕豆,只是不再吆喝了。又过些日子,老人不见了。我想是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吃烂和蚕豆,总会想起这位老人。我想的是什么呢?人的生活啊……
  • 北京就快有青蚕豆卖了,谷雨已经过了。

06 栗子

  • 冬天,生一个铜火盆,丢几个栗子在通红的炭火里,一会儿,砰的一声,蹦出一个裂了壳的熟栗子,抓起来,在手里来回倒,连连吹气使冷,剥壳入口,香甜无比,是雪天的乐事。
  • 栗子当零食吃是很好吃的,但当粮食吃恐怕胃里不大好受。

07 马铃薯

  • 马铃薯的名字很多。河北、东北叫土豆,内蒙、张家口叫山药,山西叫山药蛋,云南、四川叫洋芋,上海叫洋山芋,除了搞农业科学的人,大概很少人叫得惯马铃薯。
  • 我希望中国农民也会爱吃罗宋汤和沙拉。因为罗宋汤和沙拉是很好吃的。

08 葵·薤

  • 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
  • 第一,我希望年轻人多积累一点生活知识。古人说诗的作用: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还可以多识于草木虫鱼之名。这最后一点似乎和前面几点不能相提并论,其实这是很重要的。草木虫鱼,多是与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对于草木虫鱼有兴趣,说明对人也有广泛的兴趣。

09 人间草木

  • “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你看,十三朵。”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 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01 花园

  •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它的颜色是深沉的。
  • 我想起它们来了,也有一天会像来了一样又去了的。我尽想,从来处来,从去处去,一路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脸。

02 韭菜花

  • 昼寝乍兴,朝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zhù音柱),实谓珍羞。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维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凝式状
  • 杨凝式是梁、唐、晋、汉、周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是个“高干”,但是收到朋友赠送的一点韭菜花,却是那样的感激,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信(杨凝式多作草书,黄山谷说“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
  • 昆明韭菜花是用酱腌的,加了很多辣子。曲靖韭菜花是白色的,乃以韭花和切得极细的、风干了的萝卜丝同腌成,很香,味道不很咸而有一股说不出来淡淡的甜味。曲靖韭菜花装在一个浅白色的茶叶筒似的陶罐里。凡到曲靖的,都要带几罐送人。我常以为曲靖韭菜花是中国咸菜里的“神品”。

03 菌小谱

  • 南方的很多地方把冬菇叫香蕈(xùn)。
  • 冬菇当以凉水发,方能保持香气。如以热水发,味减。
  • 干巴菌是菌子,但有陈年宣威火腿香味、宁波油浸糟白鱼鲞香味、苏州风鸡香味、南京鸭胗肝香味,且杂有松毛清香气味。干巴菌晾干,加辣椒同腌,可以久藏,味与鲜时无异。
  • 发口蘑当用开水。至少须发一夜。口蘑发涨后,将水滗出,这就是口蘑汤。口蘑菌折中有沙,不可用手搓洗。以手搓,则沙永远不能清除,吃起来会牙碜。只能把发过的口蘑放入大碗中,满注清水,用筷子像打鸡蛋似的反复打。泥沙沉底后,换水再打。大约得换三四次水,打上千下,至碗内不复再有泥沙后,再用手抠去泥根。
  • 春节加菜:新采未开伞的平蘑切成薄片,加大量蒜黄、瘦猪肉同炒,一大盘,很解馋。平蘑片炒蒜黄,各种菜谱皆未载。这种搭配是很好的。平蘑要现采的,罐头平蘑不中吃。

04 夏天

  •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05 淡淡秋光

  • 凤仙花可染指甲。凤仙花捣烂,少加矾,用花叶包于指尖,历一夜,第二天指甲就成了浅浅的红颜色。北京人即谓凤仙为“指甲花”。现在大概没有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了,除非偏远山区的女孩子。
  • 我记住这丛秋海棠的时候,我母亲去世已经有两三年了。我并没有感伤情绪,不过看见这丛秋海棠,总会想到母亲去世前是住在这里的。
  • 木瓜香味很好闻。屋子里放几个木瓜,一屋子随时都是香的,使人心情恬静。
  •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梧桐是秋的信使。

06 冬天

  •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07 岁朝清供

  • 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
  • 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这才真是“岁朝清供”!

01 昆明的雨

  •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02 四川杂忆

  •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 登山亦有道,徐行则不踬。——司马光
  • 峨眉山风景最好的地方我以为是由清音阁到洪椿坪的一段山路。一边是山,竹树层叠,蒙蒙茸茸。一边是农田。下面是一条溪,溪水从大大小小黑的、白的、灰色的石块间夺路而下,有时潴为浅潭,有时只是弯弯曲曲的涓涓细流,听不到声音。时时飞来一只鸟,在石块上落定,不停地撅起尾巴。撅起,垂下,又撅起……它为什么要这样?鸟黑身白颊,黑得像墨,不叫。我觉得这就是鲁迅小说里写的张飞鸟。
  • 保定和尚说:“你们是唯物主义者,我们是唯心主义者,我们的话你们不会相信。不过我们干嘛要骗你们?”
  • 住数帆楼,洗温泉浴,饮泸州大曲或五粮液,吃非洲鲫鱼,“文化大革命”不斗这样的人,斗谁?
  • 新都有桂湖。湖不大,环湖皆植桂,开花时想必香得不得了。
  • 我是不大赞成给古代的文人造像的,都差不多。屈原、李白、杜甫,都是一个样。在三苏祠后面看了苏东坡倚坐饮酒的石像,我实在不能断定这是苏东坡还是李白。
  • 桂湖老桂弄新姿,湖上升庵旧有祠。一种风流谁得似,状元词曲罪臣诗。
  • 释迦牟尼涅槃像(俗谓卧佛),佛的面部极为平静,目微睁(常见卧佛合目如甜睡),无爱无欲,无死无生,已寂灭一切烦恼,圆满一切功德,至最高境界。
  • 卖毛肚的饭馆早起开门后即在门口竖出一块牌子,上写“毛肚开堂”,或简单地写两个字:“开堂。”晚上封了火,又竖出一块牌子,只写一个字:“毕。”简练之至!
  • 川剧文学性高,像“月明如水浸楼台”这样的唱词在别的剧种里是找不出来的。

03 初访福建

  • 三角梅花形不大好看,但是蓬勃旺盛,热热闹闹。这种花好像是不凋谢的。我没有看到枝头有枯败的花,地下也没有落瓣。
  • 贾似道是历史上少见的专权误国、荒唐透顶的奸相。
  • 枇杷树很大,树冠开张如伞盖,着花极繁
  • 我对海没有记忆,因此也不易有感情。
  • 舒婷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写得出朦胧诗吗?听说她的诗要变,会变成什么样子?有人为铁凝、王安忆失去早期作品的优美而惋惜。无可奈何花落去,谁也没有办法。
  • 山不雄而甚秀,树虽古而仍荣,滋滋润润,郁郁葱葱。
  • 一个小和尚发现我在看他的鞋,说:“这种鞋很贵,比社会上的鞋要贵得多。”他用的这个词很有意思——“社会上的”。这大概是寺庙中特有的用词。这个小和尚会说普通话。
  • 甚近便,是否至和间登鼓山,也不能肯定。我很喜欢蔡襄的字。有人以为“宋四家”(苏黄米蔡),实应以蔡为首。这两处题名,字大如斗,端
  • 焚化照片,祈求亡灵升天,此风为别处所未见,大概是华侨兴出来的。但兴起得不会太早,总在有了照相术以后。
  • 只是香烟袅绕,烛光烨烨。
  • 看看这座用现代材料建成的灰白色的塔(塔尚未装饰,装饰后会是彩色的),不知人间何世。
  • 鱼饺的皮是用鱼肉捶成的。用纯精瘦肉加茹粉以木槌捶至如纸薄,以包馄饨(福州叫作“扁肉”),谓之燕皮
  • 山水对人都很亲切,很和善,迎面走来,似欲与人相就,欲把臂,欲款语,不高傲,不冷漠,不严峻。
  • “四周山色临窗秀,一夜溪声入梦清。”

04 泰山片石

  • 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只好狗一样地乱叫。
  • 坚果的外面大都有保护层,松子有鳞瓣,核桃、白果都有苦涩的外皮,这大概都是为了对付松鼠而长出来的。
  • 中国人很会为瓷器的釉色取名,如“老僧衣”“芝麻酱”“茶叶末”,都甚肖。 ——《食豆饮水斋闲笔》
  • 画中国画还有一种乐趣,是可以在画上题诗,可寄一时意兴,抒感慨,也可以发一点牢骚……
  • 我从泰山归,携归一片云。开匣忽相视,化作雨霖霖。——《泰山片石》
  • 沈先生不长于讲课,而善于谈天。谈天的范围很广,时局、物价……。他几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
  • 他几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
  • 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 人的一生,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之中,艰难辛苦,受尽委屈,特别需要得到母亲的抚慰。
  • 可以上接石门铭,但不似石门铭的放肆。有人说经石峪和瘗鹤铭都是王羲之写的,似无据,王羲之书多以偏侧取势。经石峪非也。瘗鹤铭结体稍长,用笔瘦劲,秀气扑人,说这近似二王书,还有几分道理(我以为应早于王羲
  • 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脚落在实处,很稳,呼吸调得很匀,不出粗气。
  • 中国人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光娘娘那样重视,很多庙里都有,是中国害眼疾的特多?
  • 如王旭《西溪》诗所说“一川烟景合,三面画屏开”,
  • 野菜不外是两种吃法,一是开水焯后凉拌,一是裹了蛋清面糊油炸。
  • 人真是怪。宾馆,宾馆耳,但踏进大门,即觉得是回家了。
  • 雾在峰谷间缓缓移动,忽浓忽淡。远近诸山皆作浅黛,忽隐忽现。早饭后,雾渐散,群山皆如新沐。

05 天山行色

  • 凡雪水流经处,皆草木华滋,人畜两旺。
  • 天山无奇峰,无陡壁悬崖,无流泉瀑布,无亭台楼阁,而且没有一棵树——树都在“山里”。画国画者以树为山之目,天山无树,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紫褐色的光秃秃的裸露的干山,国画家没了辙了!
  • 我小时常常在将雨或将晴的天气里,谛听着鸣鸠,心里又快乐又忧愁,凄凄凉凉的,凄凉得那么甜美。
  • 人间无水不朝东,伊犁河水向西流。
  • 伊犁河北岸为惠远城。这是“总统伊犁一带”的伊犁将军的驻地,也是获罪的“废员”充军的地方。充军到伊犁,具体地说,就是到惠远。伊犁是个大地名。
  • 新城没有多少看头,使人感慨兴亡、早生华发的是老城。
  • 草滩上的草很好,碧绿的,有牛羊在随意啃啮。城西北的城基犹在,人们常常可以在废墟中捡到陶瓷碎片,辨认花纹字迹。
  • 林公则徐,您就是住在那里的呀?
  • 这是一支多么壮观的,富于浪漫主义色彩,充满人情气味的队伍啊。五千人,一个民族,男男女女,锅碗瓢盆,全部家当,骑着马,骑着骆驼,乘着马车、牛车,浩浩荡荡,迤迤逦逦,告别东北的大草原,朝着西北大戈壁,出发了。落日,朝雾,启明星,北斗星。搭帐篷,饮牲口,宿营。火光,炊烟,茯茶,奶子。歌声,谈笑声,哪一个帐篷或车篷里传出一声啼哭:“呱——”又一个孩子出生了,一个小锡伯人,一个未来的武士。
  • 一痕界破地天间,浅绛依稀暗暗蓝。夹道白杨无尽绿,殷红数点女郎衫。
  • 唐巴拉果然很美,但是美在哪里,又说不出。勉强要说,只好说:这儿的草真好!
  • 他们说赛里木湖水很蓝;果子沟要是春天去,满山都是野苹果花。
  • 赛里木湖的水不是蓝的呀。我们看到的湖水是铁灰色的。风雨交加,湖里浪很大。灰黑色的巨浪,一浪接着一浪,扑面涌来,撞碎在岸边,溅起白沫。这不像是湖,像是海。荒凉的,没有人迹的,冷酷的海。没有船,没有飞鸟。赛里木湖使人觉得很神秘,甚至恐怖。赛里木湖是超人性的。它没有人的气息。
  • 我见过不少蓝色的水。“春水碧于天”的西湖,“比似春莼碧不殊”的嘉陵江,还有最近看过的博格达雪山下的天池,都不似赛里木湖这样的蓝。蓝得奇怪,蓝得不近情理。蓝得就像绘画颜料里的普鲁士蓝,而且是没有化开的。湖面无风,水纹细如鱼鳞。天容云影,倒映其中,发宝石光。湖色略有深浅,然而一望皆蓝。
  • 苏公塔是伊斯兰教的塔,不是佛塔。
  • 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要经过一片很大的戈壁滩。这是典型的大戈壁,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物。我经过别处的戈壁,总还有点芨芨草、梭梭、红柳,偶尔有一两棵曼陀罗开着白花,有几只像黑漆涂出来的乌鸦。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飞鸟的影子,没有虫声,连苔藓的痕迹都没有。就是一片大平地,平极了。地面都是砾石。都差不多大,好像是筛选过的。有黑的,有白的。铺得很均匀。远看像铺了一地炉灰砟子。一望无际。真是荒凉。太古洪荒。真像是到了一个什么别的星球上。
  • 绿洲是人所居住的地方。绿洲意味着人的生活,人的勤劳,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的文明。
  • 大概在干旱的戈壁上,凡能发绿的植物,都罄其生命,拼命地绿。这一丛一丛的翠绿,是一声一声胜利的呼喊。

06 湘行二记

  • 闻擂茶之名久矣,此来一半为擂茶,没想到下车后第一个节目便是吃擂茶,当然很高兴。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擂钵里,用硬杂木做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
  • 因此不少人来看了,都觉得失望,说是“不像”。这些同志也真是天真。他们大概还想遇见几个避乱的秦人,请到家里,设酒杀鸡来招待他一番,这才满意。
  • 竹子这个东西,每隔三年,须删砍一次,不则挤死;然亦不能砍尽,砍尽则不复长。
  • “磨这样一块碑得用多少工?”“好多工啊?哪晓得呢!反正磨光了算!”这回答真有点无怀氏之民的风度。
  • 红桃曾照秦时月, 黄菊重开陶令花。 大乱十年成一梦, 与君安坐吃擂茶。
  • 竹子都长得很高,节子也长,竹叶细碎,姗姗可爱,真是所谓修竹。
  •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呜呼,立言的价值之重且大矣,可不慎哉!

07 美国短简

  • 大抵中国人对于国旗有一种崇拜心理,美国人则更多的是亲切。美国可以把星条图案印在体操女运动员的紧身露腿的运动衣上,这在中国大概不行,一定会有人认为这是对于国旗的亵渎。
  • 爱荷华市有一个人死了,那天就要下半旗,不论死的是什么人,一视同仁,不像中国要死了大人物才下半旗。这一点看出美国和中国的价值观念很不一样。别的州、市有没有这样的风俗,就不知道了。
  • 中国近年也颇重视对残疾人的工作。但我觉得中国人对残疾人的态度总带有怜悯色彩。“恻隐之心”。这跟儒家思想有些关系。美国人对残疾人则是尊重。这是不同的态度。怜悯在某种意义上是侮辱。
  • 美国真花像假花,假花像真花。看见一丛花,常常要用手摸摸叶子,才能断定是真花是假花。
  • 美国人不懂中国插花讲究姿态,要高低映照,欹侧横斜,瓶和花要相称。美国静物画里的花也是这样,乱哄哄的一瓶。
  • 中国松树多姿态,这种姿态往往是灾难造成的——风、雪、雷、火。松之奇者,大都伤痕累累。中国松是中国的历史、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人的性格所形成的。中国松是按照中国画的样子长起来的。
  • 正因为美国历史短,美国人特别爱怀旧。
  • 这样的村子在中国到处都可以找得出来,这样的“文物”嘛,中国的废品收购站里多的是。
  • 利用钢材的天然锈色和透亮的玻璃的对比造成极稳定坚实而又明净疏朗的效果。
  • 原来美国政府有规定,企业凡购买当代艺术作品的,所付的钱可于应付税款中扣除,免缴一部分税。那么,这些艺术品等于是白得的。用企业养艺术,这政策不错!
  • 公园,在中国是供人休息、漫步、啜茗、闲谈、沉思、觅句的地方。美国人在公园里扔橄榄球,掷飞碟,男人脱了上衣、女人穿了比基尼晒太阳。美国公园大都有一些铁架子,是供野餐的人烤肉用的。

01 西南联大中文系

  •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种超功利的生活态度,接近庄子思想的率性自然的儒家思想对联大学生有相当深广的潜在影响。

02 跑警报

  • 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唯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 马锅头押着马帮,从这条斜阳古道上走过,马项铃哗棱哗棱地响,很有点浪漫主义的味道,有时会引起远客的游子一点淡淡的乡愁……
  • 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03 新校舍

  • 不少未来学士在这样的肥皂箱桌面上写出了洋洋洒洒的论文。
  •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 有一位曾在联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国讲学。美国人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能出那样多的人才?——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以为联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华、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为什么?这位作家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04 金岳霖先生

  • 金先生是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
  • 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班上学生很多,上课在大教室,坐得满满的
  • 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它很好玩。”
  • 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
  • 林徽因死后,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老朋友收到通知,都纳闷:老金为什么请客?到了之后,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05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 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
  • 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虚,失去了诚意。而且,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写农民,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写市民,叙述语言要近似市民。小说要避免“学生腔”。
  • 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都对工作、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质。“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沈先生谈及熟朋友时总是很有感情的。
  • 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一晃,四十多年了!

06 吴雨僧先生二三事

  • 这根手杖不是为了助行,而是为了矫正学生的步态。有的学生走路忽东忽西,挡在吴先生的前面,吴先生就用手杖把他拨正。
  • 吴先生讲课这样的“卑之,毋甚高论”,说明他治学的朴实。
  • 他在挨斗中跌断了腿。他不能再教书,一个月只能领五十元生活费。他花三十七块钱雇了一个保姆,只剩下十三块钱,实在是难以度日,后来他回到陕西,死在老家。吴先生可以说是穷困而死。一个老教授,落得如此下场,哀哉!

07 闻一多先生上课

  • 如朱自清先生的斋名叫“犹贤博弈斋”,魏建功先生的书斋叫“学无不暇簃”,有一位教授戏赠闻先生一个斋主的名称:“何妨一下楼主人”,因为闻先生总不下楼。
  • 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听这样的课,穿一座城,也值得。
  • 西南联大许多教授对学生鉴别的标准:不怕新,不怕怪,而不尚平庸,不喜欢人云亦云,只抄书,无创见。

08 怀念德熙

  • 一切科学,到了最后,都是美学。
  • 一个人被人说是“人很好”并不容易,我以为这是最高的称赞。

09 七载云烟

  • 我在云南住过七年,一九三九—一九四六年。准确地说,只能说在昆明住了七年。昆明以外,最远只到过呈贡,还有滇池边一片沙滩极美、柳树浓密的叫作斗南村的地方,连富民都没有去过。
  • 我们去逛书店。当时书店都是开架售书,可以自己抽出书来看。有的穷大学生会靠在柜台一边,看一本书,一看两三个小时。
  • 静对古碑临黑女 闲吟绝句比红儿
  • 我们在街上很难“深入”这种生活的里层,只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是生活!我们在街上闲看。看卖木柴的、卖木炭的、卖粗瓷碗、卖砂锅的,并且常常为一点细节感动不已。
  • 日寇侵华,平津沦陷,北大、清华、南开被迫南迁,组成一个大学,在长沙暂住,名为“临时大学”。后迁云南,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这是一座战时的、临时性的大学,但却是一个产生天才,影响深远,可以彪炳于世界大学之林,与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平列而无愧色的,窳陋而辉煌的,奇迹一样的,“空前绝后”的大学。喔,我的母校,我的西南联大!
  • 更东,是教室区,土墙,铁皮屋顶(涂了绿漆)。下起雨来,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乒乒乓乓地响,让人想起王禹的《黄岗竹楼记》。
  • 他穿了一双空前(露着脚趾)绝后鞋(后跟烂了,提不起来,只能半趿着),因此发出此“梯里突鲁”的声音。
  • 曾见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题目——“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这才真是“岁朝清供”!
  • 这些年来我的业余爱好,只有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
  • 我写字画画,不暇研墨,只用墨汁。写完画完,也不洗砚盘色碟,连笔也不涮。
  • 更重要的是使昆明学生接受了民主思想,呼吸到独立思考、学术自由的空气,使他们为学为人都比较开放,比较新鲜活泼。这是精神方面的东西,是抽象的,是一种气质、一种格调,难于确指,但是这种影响确实存在,如云如水,水流云在。

01 七十书怀

  • 冻云欲湿上元灯,漠漠春阴柳未青。行过玉渊潭畔路,去年残叶太分明。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别人对我的称呼从“老汪”改成了“汪老”。我并无老大之感。但从去年下半年,我一想我再没有六十几了,不免有一点紧张。我并不太怕死,但是进入七十,总觉得去日苦多,是无可奈何的事。
  • 我想了想,说我淡化,无非是说没有写重大题材,没有写性格复杂的英雄人物,没有写强烈的、富于戏剧性的矛盾冲突,但这是我的生活经历、我的文化素养、我的气质所决定的。我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波澜壮阔的生活,没有见过叱咤风云的人物,你叫我怎么写?我写作,强调真实,大都有过亲身感受,我不能靠材料写作。我只能写我所熟悉的平平常常的人和事,或者如姜白石所说“世间小儿女”。我只能用平平常常的思想感情去了解他们,用平平常常的方法表现他们。这结果就是淡。
  • 我要诚恳地对这些青年作家说:不要这样。第一,不要“学”任何人。第二,不要学我。我希望青年作家在起步的时候写得新一点、怪一点、朦胧一点、荒诞一点、狂妄一点,不要过早地归于平淡。三四十岁就写得很淡,那,到我这样的年龄,怕就什么也没有了。

02 老年的爱憎

  • “通达”是对世事看得很清楚,很透彻,不太容易着急生气发牢骚。

03 自得其乐

  • 苍山负雪洱海流云
  • 主要的“作品”是两套植物图谱,一套《中国马铃薯图谱》、一套《口蘑图谱》,一是淡水彩,一是钢笔画。
  •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04 随遇而安

  • 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 我们去的时候正是桐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摇曳着淡紫色的繁花,如同梦境。
  • 人到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这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
  • 工人组长一致认为:老汪干活儿不藏奸,和群众关系好,“人性”不错,可以摘掉右派帽子。所领导考虑,才下来一年,太快了,再等一年吧。这样,我就在一九六〇年交了一个思想总结后,经所领导宣布:摘掉右派帽子,结束劳动。暂时无接收单位,在本所协助工作。
  • 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
  • 但是,要恢复对在上者的信任,甚至轻信,恢复年轻时的天真的热情,恐怕是很难了。他们对世事看淡了,看透了,对现实多多少少是疏离的。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的。人的心,是脆的。

05 闹市闲民

  • 他饭量不小,一顿半斤面。吃完面,喝一碗面汤(他不大喝水),涮涮碗,坐在门前的马扎儿上,抱着膝盖看街。
  • 他平平静静,没有大喜大忧,没有烦恼,无欲望亦无追求,天然恬淡,每天只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这是一个活庄子。